大河东流,寒暑几番轮转。
申老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日子,安静离世。族人把他的骨杖供在祭坛,依旧代代口传先祖旧事。
时光一路走到商末。
殷商重祭祀,盛行杀牲殉葬,朝野鬼神之说弥漫。人心纷乱,有人敬神,有人畏鬼,氏族之间征伐不休。先祖传下的血脉印记,在战火与巫祝祷词之下,蒙上厚厚的尘埃。
这一世,他身在西土周地,旁人唤他阿稷。
不再是守着一族血脉祭祀的老者,游走在各方氏族之间,看人间纷争。文炁修行踏入第三重,定伦境。
刻骨境烙印一己血肉,承脉境维系一族血脉。到了定伦境,目光不再局限一姓一族。梳理人伦,定下世人行事的准则,把人与人之间的秩序刻进万民心底,化作共通的印记。只要伦常不倒,人心不乱,虚劫便难以挑动内乱,啃噬文明根基。
这境界最难,不在于刻石传史,而在于重塑人心。
虚劫族换了猎手前来,虚蚀三阶,**使。比起只会偷记忆的影蚀,此物阴毒百倍。影蚀是悄悄窃取旧事,**使专挑人心缝隙,放大猜忌与仇恨,挑得骨肉相残,氏族互伐。
它不直接伤人,只在人的念头里,悄悄种下歪念。
岐山下的田埂,阿稷蹲在地里看农人收割。旁边汉子大虎扛着木犁,擦着满头汗水走过来。他是附近氏族的劳力,性子直爽。
“阿稷,你整日四处奔走,劝所有人守本分,到底图什么?” 大虎把木犁杵在地上,“殷商的大王动辄杀奴隶献祭,贵族抢地盘,今天打明天杀。所谓规矩,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伦常挡得住青铜戈矛?”
阿稷捻起一穗谷子,搓掉谷壳,慢慢嚼着米粒。
“戈矛能夺土地、粮食、人命,夺不走人心。若是人分不清长幼,不讲信义,父子猜忌,兄弟反目,不必外敌来攻,族群自己就烂透了。”
大虎嗤笑一声:“空话。真打起仗,伦常挡不住刀刃。”
“挡不住刀。” 阿稷坦然应下,“但能挡住虚空里的东西。那东西最喜看咱们自相残杀。人心一乱,记忆碎裂,正好供它吞食。”
大虎挠头,听过老辈传下的旧事,半信半疑:“又是虚空里的脏东西?它还能左右人间打仗?”
“它不挥戈,只撩动心念。” 阿稷抬眼望向天际,“最近不少氏族,兄弟为田地反目,儿子顶撞父辈,凭空生出许多仇怨,不全是人自己的心思。”
大虎心头一沉。前阵子隔壁氏族,亲兄弟为几亩水田拔刀对峙,远近皆知。当时众人只说二人贪心,经阿稷一说,越想越觉得古怪。
**使,已经悄悄扎根西土。
怪事接连发生。和睦邻里无端猜忌对方偷盗粮食;父子一言不合便翻脸;祭祀之时,长者记不清祭祀次第,尊卑次序乱作一团。
一日傍晚,一个氏族村口,两兄弟持木刀对峙。
兄长目含赤红,怒吼:“这块地本该归我!你暗中算计,抢我的田!”
弟弟浑身发抖,不肯退让:“明明是你贪得无厌,处处算计我!”
族人围了一圈,劝不住,眼看就要流血。
阿稷挤开人群上前。他没有呵斥二人,缓缓说起旧事,讲上古先民一同开荒,饥荒之时互相分粮扶持的过往。
“大荒之年,粮食稀缺,一户有粮,分给全族。没人计较田地归属,大家活着才是根本。”
伴着阿稷的话音,两兄弟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心底那股无名怒火缓缓褪去,方才非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如同潮水退去。
兄长丢下木刀,愣了许久,长叹一声:“方才…… 我一心想伤自家弟弟,不知是为什么。”
弟弟垂下手,满脸茫然:“一股火气凭空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围观族人低声议论。
大虎站在外围,看得真切,凑到阿稷身侧小声问:“这就是**使搞的鬼,悄悄挑唆人心?”
“正是。” 阿稷低声答道,“影蚀偷记忆,**使毁人伦。人伦一旦崩塌,文明根基便裂开了。”
云层深处,一团比精英影蚀更大的暗影静静盘踞。挑唆失败,黑雾微微翻涌,随风飘向远方,寻找下一处人心裂隙。
它不会就此罢休。天下动荡,殷商王室奢靡残暴,正是它最好的猎场。
往后数年,阿稷奔走四方,观风俗,理人伦,定尊卑,序长幼。婚丧、祭祀、交往的规矩一点点梳理成型,传到各个氏族。
不少人不解,只觉得他白费力气。
篝火夜里,大虎啃着烤兽肉,含糊开口:“阿稷,你耗费心力到处宣讲规矩。就算西土守得住,殷商年年征伐,你管得了全天下?”
“一代人,只做一代人的事。” 阿稷望着跳动火光,“我这一生,先把伦常的根扎下。他日礼乐成型,这套秩序传遍天下,文炁便能笼罩万民。”
“虚空里的东西,不会等着咱们慢慢来吧?”
“自然不会。” 阿稷望向遥远天穹,“乱世越烈,它力量越强。往后征伐不休,它会继续挑起战火。”
大虎咬了口肉:“那咱们稳住人心。只要众人守住本分,不互相死斗,它便无从下手。”
阿稷轻轻颔首。
定伦境,不是强行管束世人,而是让万民心中明白善恶、信义与尊卑。这份共识沉淀下来,化作世间文炁,筑起抵御虚劫的屏障。
夜幕沉沉,晚风扫过岐山原野。
阿稷起身继续赶路,去往更多氏族,传下人伦秩序。虚空之中,**使遥遥注视大地,耐心等候下一场大乱。
乱世帷幕,才刚刚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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