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
入秋之后,京城的天气一日凉过一日。街边的梧桐树叶渐渐染上枯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的水洼之中。
苏沉渊依旧守着这间小小的书铺。白日里,接待往来的主顾,伏案抄录经文、官府卷宗,换取微薄的铜钱,勉强维持生计。等到入夜,铺子里的客人尽数散去,油灯燃起,便是属于他自己的时光。
他会把白日里搜集得来的零碎见闻,一一誊写在私簿之上。这本簿册,从不摆在明处,平日里藏在案桌底下的暗格之中。
借着陈墨的牵线,苏沉渊慢慢结识了不少游走在京城底层的各色人物。
有走南闯北的货郎,挑着担子穿梭于各个州县,见惯各地风土人情,口中藏着无数官书不会记载的民间旧事;有落魄的乡塾先生,科举落第,看透世态,靠着教书糊口,肚子里装着许多前朝遗留的轶事;还有不少被官府遣散的老差役、流民,他们没有功名,没有地位,却亲眼见过朝堂之下的阴暗。
苏沉渊从不向他们打探朝堂秘闻,只是安静听他们闲谈。遇上值得记下的故事,便会拿出纸笔,不动声色记录下来。有时候,他会拿出几文钱,买一碗粗茶,换得一段口述往事。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些零散的片段,便是泉下的真相。正史可以把黑白颠倒,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记忆,不会轻易被抹去。
这一日,城中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一桩来自南方的消息。
南方云州,去年爆发一场民变。朝廷的邸报传遍京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云州草民心怀不轨,聚众作乱,劫掠府库,残害官吏。当地守军奋力剿杀,平定祸乱,地方得以安宁。
朝野上下,士大夫们纷纷称颂云州官吏治民有方,平定乱局,是朝廷的得力臣子。
苏沉渊却从一个刚刚从云州返乡的货郎口中,听到了截然相反的另一个版本。
那货郎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旅途的尘土,在书铺门口歇脚。苏沉渊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二人闲谈之间,货郎便说起云州的惨状。
去年云州遭遇大旱,田地干裂,庄稼颗粒无收。遍野皆是饥民,不少人家卖儿鬻女,路边时常可见饿殍。可当地的州府官吏,非但没有上奏朝廷请求赈灾,反而依旧苛捐杂税照收不误。
赋税层层加码,官吏借机中饱私囊。百姓颗粒无收,拿不出钱粮,便被差役拷打关押。走投无路的百姓,万般无奈之下,才聚集在一起,想要向官府求一条活路。
可在官方的记述里,这些被逼到绝境的百姓,全都变成了犯上作乱的乱贼。
货郎叹了口气:“我一路走过来,亲眼看见,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可到了京城,人人都说,是百姓不安分,该杀。”
苏沉渊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当众辩驳,也没有四处宣扬这番说辞。只是回到案前,把货郎口述的全部经过,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写进自己的私簿。
他知道,这只是民间见闻,未必全然无误。可他必须记录下来。后世之人,若想要知晓当年的实情,至少还能留有一份可供参考的记录。
可世间,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裴氏权倾朝野,为了牢牢把控舆论,在京城各处布下了不少暗探。这些人混迹市井,扮作商贩、闲汉,暗中监视民间的流言,但凡有人私下议论与朝廷定论相悖的旧事,便会立刻上报。
苏沉渊记录云州旧事这件事,终究还是被人窥见。
这一日午后,书铺的木门被人推开。
两个身着便服的男子迈步走入。二人面色冷硬,眼神锐利,四下扫视铺内的每一处角落。身上没有官服,可那股压迫人的气场,一望便知不是普通百姓。
“听闻,你这间书铺,时常收集民间杂记,私下记录坊间传闻?”为首的男子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沉渊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保持平静,拱手应答:“小人不过是一介抄书匠,平日里抄录经卷公文糊口。偶尔收一些旧文稿,不过是为抄录之用,并无别的心思。”
那男子并不理会他的说辞,径直走到案桌之前,伸手翻动案上堆放的书稿。
翻来翻去,他很快就摸到了那本藏在案下暗格,被苏沉渊来不及收好的私簿。
男子一把将簿册抽了出来,翻开书页。
纸上,清清楚楚记录着货郎口述的云州旧事,和朝廷邸报的说法大相径庭。
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点在书页之上,厉声呵斥:“朝廷早已定案,云州乃是乱民作乱。你竟敢私录异言,非议朝廷定论,这是大罪!”
苏沉渊心中一紧,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他心里明白,落在这些人手里,一旦被扣上非议朝政的罪名,轻则杖责流放,重则直接打入牢狱。
“大人明鉴。”苏沉渊不慌不忙,语气沉稳,“这只是民间路人的口述传闻。小人只是将听闻之事记录下来,不曾向外散播半分,更没有妄议朝廷。坊间流言真假难辨,小人不过是留存见闻,并非存心作乱。”
“传闻也不许私存!”男子伸手就要抢夺簿册,想要将这本记录带走作为证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陈墨扛着拓碑的工具,匆匆赶了过来。他方才在附近市集听闻消息,知道苏沉渊这里出事,连忙快步赶来。
陈墨在京城市井混迹大半辈子,认识不少府衙的差役,懂得周旋之道。他连忙上前,拱手陪笑:“两位官爷息怒,息怒。这苏小郎就是个穷酸抄书书生,一心只知道抄书写字,哪里懂什么朝堂大事。这些不过是乡野闲人的闲话,他只是好奇随手记下,绝没有散播的念头。”
一边说,陈墨一边悄悄往男子手边塞了一小包碎银子。
那两名暗探,奉命巡查市井,手中并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也没有抓到苏沉渊向外传播流言的实据。若是强行拿人,反而容易生出事端。
二人眼神交换一番,收下银两,脸色依旧难看。
“今日暂且饶过你。”为首男子冷冷盯着苏沉渊,警告道,“往后,不许再记录这类与官书相悖的传闻。若是再被我们查到,定要拿你问罪,绝不姑息。”
说完,二人将那本私簿随手丢回案上,转身大步走出书铺。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墨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抹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后怕不已:“好险,好险。方才若是他们执意把你带走,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苏沉渊拿起那本私簿,指尖抚过纸上的字迹,心绪沉沉。
方才那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一件残酷的事实:文字,也可以杀人。
你写下真相,便等于触碰权贵的逆鳞。你的笔,不仅仅是记录,也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了。”苏沉渊低声说道。
经历这一场风波,他再也不敢把记录的文稿随意摆在明面。所有手记、拓片、抄录的私史,必须妥善藏匿。
可他并没有就此停下。
只是学会了收敛锋芒。
经此一事,他心中更加笃定,仅仅守在这间小小的书铺,困于市井之中,远远不够。
想要搜集更多被掩埋的真相,想要寻找到父亲遗留的线索,他必须进入史馆。
只有踏入那座收藏天下卷宗的院落,才有机会接触那些即将被付之一炬的原始档案。
可史馆的大门,对寒门子弟紧闭。
史馆之中,有正式的编修官,有典籍校勘的吏员,这些职位,无一例外,全部由世家子弟、权贵举荐之人把持。寻常寒门读书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唯独还有一类岗位,是库房杂役。负责分拣堆积如山的旧竹简,清理残破卷宗,整理废弃档案。这份差事俸禄微薄,没有正式官籍,活计繁重,还要承受严苛的看管,世家子弟不屑于做,才会对外招募人手。
这是眼下唯一有可能踏入史馆的机会。
但就算是杂役,也不是想进就能进。
想要入职史馆库房,必须要有京中官吏做保,还要经过层层核查家世背景。一旦核查出他是苏敬的儿子,当年犯事史官的后人,会直接被拒之门外,甚至会引来祸端。
苏沉渊只能把自己真实的身世掩藏起来。对外,只宣称自己双亲早亡,无家无族,只是一个只求糊口的落魄寒门书生。
他开始四处奔走,托人打探消息。
陈墨动用自己昔日在史馆认识的旧同僚,帮他递话;王栓也利用府衙的人脉,四处帮他打听。可接连数次,全部碰壁。
裴氏对史馆人员管控极严,但凡家世存疑、过往有半点牵连的人,一概不予录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渺茫。
苏沉渊每日依旧抄书谋生,夜里伏案整理收集来的残稿。可他心中始终悬着一件事,史馆的大门,到底何时,才能为自己打开一道缝隙。
秋日的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案上的纸页。
苏沉渊望着窗外沉沉暮色,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半片烧焦的竹简。
前路遍布荆棘,可他没有退路。
第四章 机会
转眼秋深。
京城的寒意愈发浓重。街边的树木大半落叶飘零,冷风卷着枯叶掠过街巷。早晚出门,已经要披上厚些的衣衫。
苏沉渊依旧守着这间书铺。
市井之间关于史馆清理旧档的传闻,越来越多。
坊间传言,史馆后院的几处大库房,堆积了数百年积攒下来的竹简卷宗。历经岁月,不少档案受潮虫蛀,残破不堪。裴氏大学士裴临下令,要对库房旧档进行大规模清理。一部分残破无用的卷宗,直接焚毁;尚有留存价值的,需要人手分拣归类。
库房人手严重不足,急需招募底层杂役。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门槛依旧横在眼前。想要入职,必须要有京中官吏出具保书,还要过身份核查。
苏沉渊为此辗转许久,四处托人,却屡屡碰壁。
这一日午后,王栓急匆匆闯进书铺。
他脸上带着焦急,额头上还冒着汗珠,一进门便压低声音:“苏小郎,有消息了。史馆库房,确实要招几名杂役,分拣旧简。我可以出面给你做保。但是,这件事风险极大,你务必想清楚。”
苏沉渊猛地抬起头,心口砰砰跳动。
“王兄,请讲。”
“我做保,便要承担你的全部干系。”王栓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史馆是裴家的地盘,里面到处都是裴家安插的眼线。你进去之后,绝不能流露半分和苏敬相关的旧事。你只能安分干活,分拣竹简,打扫库房。一旦被人察觉你暗中搜寻旧档,不仅你性命难保,我也要被牵连问罪。”
苏沉渊沉默片刻。
他心里十分清楚,踏入史馆,便是踏入虎狼巢穴。那里处处是监视,步步是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是就此放弃,父亲遗留的案卷,很可能会随着一批批焚毁的旧档,彻底消散于世间。无数被权贵掩埋的真相,也将永远不见天日。
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愿意。”苏沉渊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坚定。
王栓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记住,进去之后,对外只能自称苏渊。千万不能提起苏敬,千万不能提及三年前的旧案。你的身世,必须全部藏起来。”
苏沉渊重重颔首。
他将自己真实的姓名暂时掩埋。往后在史馆之中,他只是一个名叫苏渊的普通杂役。
接下来几日,王栓奔走府衙,写下保举文书,签字画押,递送到史馆。
史馆那边派人前来核查。核查的人只简单问询了苏沉渊的来历,他照着早已想好的说辞,述说自己双亲早亡,流落京城,只求一份差事谋生。核查之人没有查出明显破绽,又有府衙官吏作保,便予以录用。
入职的那一日,天色阴沉,云层厚重,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苏沉渊换上一身灰扑扑的杂役短衫,衣衫粗硬,磨得脖颈生疼。跟着一名引路吏员,缓缓走向史馆。
高大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在身前打开。
门内是一片广阔的院落,楼阁连绵错落,一座座藏书库房鳞次栉比。这里收纳着大雍数百年来的诏书、奏折、竹简、史书。世间无数人的功过荣辱,都被记录在这一座座库房之内。
可这片看似庄严的藏书之地,早已被裴氏牢牢攥在掌心。
引路吏员一边往前走,一边严肃叮嘱:“库房之内,只许分拣、整理旧简。没有许可,不许私自翻阅卷宗,不许私自抄写任何档案。库房有值守吏员来回巡视,若是违反规矩,立刻逐出,还要依法治罪。听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苏沉渊躬身应答。
引路吏员把他带到后院最偏僻的一处库房。
库房大门推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微弱天光。木架层层叠叠,堆满了卷宗竹简。地面上也堆积着大量残破简牍,不少竹简已经受潮腐烂,虫蛀斑驳,落满厚厚的灰尘。
库房之中,已经有另外几名杂役在此劳作。皆是穷苦出身,个个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干活,不敢多言。
值守吏员来回踱步,目光锐利,扫视着库房里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苏沉渊拿起工具,开始分拣堆积如山的旧简。
手中的竹简,有的记录朝堂政令,有的记录州县琐事,有的记载边关战事,还有的记录民间风俗。无数尘封的往事,就静静躺在这些竹片之上。
可他不能随意翻看。值守的目光时刻悬在头顶。
他只能表面埋头劳作,余光飞快扫过一卷卷残破档案,把零星的字句,悄悄记在心底。
他终于踏入了这座梦寐以求的地方。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想要在重重监视之下,寻找到父亲留下的痕迹,打捞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何其艰难。
第五章 史馆众生
进入史馆库房之后,苏沉渊每日的日子,变得单调而压抑。
天还未亮,他就要赶到史馆,一直劳作到日暮时分方才离去。每日的工作,就是分拣堆积如山的旧简,清理残破卷宗。完好无损的竹简,归类上架;破损严重、难以修复的,便归到一旁,归入待焚毁的堆垛。
库房的看管,比他预想的还要严苛。
值守吏员不间断来回巡视,绝不允许杂役私自翻阅档案,更不许私自抄写。但凡发现有人私看卷宗,立刻上报,轻则逐出史馆,重则扣上私窥秘档的罪名,押入牢狱。
苏沉渊行事万分谨慎。
外表上,他安分守己,沉默寡言,和其他杂役并无两样。不多言,不多问,埋头干手里的活计。只有趁着值守吏员转身走开,或是库房人员稀少的间隙,他才会飞快扫过手中的竹简,把零星的字句,默默烙印在脑海之中。
他不敢拿纸笔记录,只能依靠记忆。
日子久了,苏沉渊慢慢看清了史馆之内各种各样的人。
史馆之中,并非所有人都一心依附裴氏。这里的官吏,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死心塌地依附裴氏的官员。他们深知,只有顺着世家的心意,才能步步高升。主动配合删改档案,销毁对裴氏不利的旧记录。对于他们而言,史书不是记录真相,而是维护门第权势的工具。
第二类,是明哲保身之人。他们心里清楚,史书正在被篡改,心中自有是非判断。可他们没有反抗的底气,上有世家威压,下有家室要养活。只能选择闭口不言,不掺和纷争,只求安稳度日。
第三类,是少数尚存史官本心的人。他们坚守着记录事实的道义,可身处裴氏掌控的牢笼之中,不敢公然发声,只能隐忍蛰伏。
其中有一位老吏,名叫周慎。
周慎年过花甲,鬓发已经花白,在史馆任职数十年。当年苏敬还在史馆的时候,二人便是同僚。在一众官吏之中,他是为数不多,还记着苏敬的人。
一日午后,库房值守吏员临时有事离开片刻。偌大库房之内,只剩下苏沉渊和周慎二人。
周慎缓步走到苏沉渊身旁,压低嗓音,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你是苏敬的儿子?”
苏沉渊浑身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缩。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刻意掩藏的身份,竟然被一眼看穿。
周慎眼神沉沉,飞快扫视一遍库房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偷听,继续低声说道:“你的眉眼,和苏敬十分相像。当年我与他共事多年,不会认错。你不该来到这里。史馆是龙潭虎穴,你这是自投罗网。”
“周老丈,我别无选择。”苏沉渊压着声音,语气苦涩,“我想要找到父亲留下的痕迹,想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慎长长叹息一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忧虑。
“三年前苏敬不肯曲笔,得罪裴氏。事发之后,他的案卷,绝大部分已经被销毁。残存的零星记录,全部被封存在秘档库房,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你想要寻找,难如登天。”
“难道,就没有一点线索留下来吗?”苏沉渊追问。
周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苏敬当年,私下写过手记。里面记录了不少裴氏见不得光的旧事。他知晓史馆并不安全,没有把手记留在馆内,早就托人悄悄带走。只是这份手记到底流落到何处,如今无人知晓。”
苏沉渊的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父亲留有手记。
可手记下落不明,如同石沉大海。
“裴家这么多年,也一直在四处搜寻这份手记。一旦被他们寻到,会立刻付之一炬。”周慎再三叮嘱,“你千万不要在库房之内大肆翻找。一旦引起旁人怀疑,不仅你自身性命难保,我也会被你牵连。”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脚步声。值守吏员已经回来了。
周慎立刻收敛神色,恢复如常,不再多说半句话,转身便走开,回到自己的案前处理文书。
苏沉渊紧紧攥住拳头,指尖泛白。
父亲的手记,是解开旧案最重要的线索。可如今,没有半点头绪。
在库房劳作的日子里,他亲眼看见一桩桩令人心寒的事情不断上演。
有一批旧档,记录着一位戍守边疆武将的赫赫军功。那位将军浴血沙场,守护大雍边境,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只因为曾经和裴氏发生过节,便被世家记恨。官修史书,打算抹去他的功绩,将他写成骄纵跋扈、拥兵自重的将领。
库房之中,记录军功的原始卷宗,被分拣出来,堆到待焚毁的堆垛。
苏沉渊眼睁睁看着,却无力阻拦。
他只能把这些片段,牢牢记在心底。
他渐渐明白,这史馆之内,蒙冤的不只有父亲一人。无数人的功过荣辱,都可以被权贵随意抹除。
每到夜里,回到自己租住的狭小小屋。
苏沉渊便取出私簿,借着油灯微光,将白日在库房之中凭记忆记下的零碎片段,一一誊写下来。记忆难免会有疏漏,可至少,能留住一点星火。
就在这段时间,他结识了陆清禾。
陆清禾出身金石拓印世家。陆家祖上世代寻访山野古碑,拓印碑铭文字,通晓金石古字。后来陆家因为得罪裴氏,遭到打压,家道中落。
陆清禾时常出入史馆,为馆内拓印馆藏古碑的旧拓底本。
那日,她来到库房,取一份古碑的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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