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大雍景和三年的深秋,寒意沿着京城的街巷缓缓渗透。白日里尚且还有几分暖阳,可一旦夕阳西沉,凛冽的秋风便会卷动满街枯黄的梧桐落叶,打着旋掠过青石板路面。碎叶被风吹得贴在墙根、落在积水的凹洼之中,暮色降临之后,街巷间的凉意便会钻进人的衣缝,往来行人无不下意识拢紧衣襟,步履匆匆,急于赶回家中躲避风寒。
城南旧街的这间小书铺,依旧守在喧嚣市井的一隅。
雨过之后的几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云层低沉沉压在城池上空。苏沉渊依旧每日守着铺子,白日接待来往的主顾,替人誊抄经文、抄录府衙公文,靠着一笔一笔的抄写换取微薄的铜钱,勉强维持生计。入夜之后,客人散尽,油灯点亮,才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经历过上回暗探上门搜查私簿的风波之后,他行事变得加倍谨慎。那一次险些被抓拿问罪的惊魂时刻,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他再也不敢将记录民间见闻的私簿随意摆在案头,所有手记、拓片、抄录下来的零碎见闻,全部收纳进案桌底下的暗格之中。暗格是他亲手凿出来的,外面用厚木板遮掩,寻常人根本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那一场风波,并没有磨灭他心中的念想,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认清现实。仅仅困在这间小小的书铺之中,就算收集再多民间口述、山野碑拓,也终究只是散落在市井的残片。那些被朝堂刻意销毁、封存的原始卷宗,那些记录着真相的一手档案,尽数藏在史馆之内。
若是不能踏入史馆,父亲苏敬留下的线索,很有可能会随着一批批待焚毁的旧档,彻底化为灰烬。
“史馆要清理旧档”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在京城的市井之间慢慢传开。
往来书铺的各色人等,闲谈之时总会提起这件事。有前来抄录经书的落魄书生,有来置办纸笔的小商贩,还有偶尔路过歇脚的府衙差役,人人都在议论后院库房的变故。
坊间的说法众说纷纭。有人说,史馆后院的几座大库房,堆积着自前朝延续到大雍的无数竹简、卷宗。历经数百年岁月侵蚀,大量档案受潮发霉,虫蛀啃噬,不少简牍已经朽坏破碎,纸卷也腐烂粘连,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库房经年累月没有彻底整理,许多旧档积压在角落,无人过问。当朝大学士、裴氏掌权人裴临,便下了一道命令,要对库房旧档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理甄别。
清理的规矩也被人传了出来:那些残破严重、字迹磨灭、已经没有留存价值的卷宗简牍,统一归集,付之一炬;尚且能够辨认文字、有存档意义的,则要人手分拣、归类,重新上架归档。
库房本就人手不足,此番大规模整理,更是捉襟见肘。馆内的官吏、校勘吏员,皆是世家举荐的士人,不屑去做分拣残简、清扫尘土的粗活。于是史馆便对外放出消息,要招募一批底层库房杂役。
苏沉渊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心底那股蛰伏已久的念头,骤然翻腾起来。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够靠近史馆的机会。
史馆之中,正式的编修官、典籍校勘,乃至于库房管事,无一例外,全部由世家子弟,或是受裴家恩惠举荐而来的官员把持。寻常寒门读书人,别说进入史馆做事,就连史馆的大门,都没有资格靠近。
唯独库房杂役这一个差事,是例外。
这份活计,活重、俸禄微薄,没有官身,地位卑贱,每日要和满是尘土霉味的旧简打交道,日日弯腰分拣残破卷宗,还要承受严苛的看管。世家子弟瞧不上这份苦差,才会向外招募普通人。
可就算是这样一份卑贱的杂役差事,也绝非是想进就能进。
按照大雍史馆的规制,但凡要进入库房当差的杂役,必须要有京城在职的官吏出具正式保书。保人要为入职之人的身家品行、家世背景承担全部连带责任。除此之外,史馆还会专门派人上门核查履历家世。一旦核查出此人身份有问题,不仅会直接拒之门外,还会牵连保人一同获罪。
苏沉渊的身份,是最大的死穴。
他是罪臣苏敬的儿子。三年前,苏敬因不肯曲笔修史,被裴氏罗织罪名,惨死诏狱,苏家满门蒙冤。这件事在朝堂之上是一桩忌讳。若是史馆核查之时,发现他便是苏敬的后人,非但入职无望,还会立刻招来祸端。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世。
苏沉渊把这件事在心底反复掂量。白日抄书的时候,手指握着狼毫,笔尖落在麻纸之上,可思绪却常常飘向那座高墙之内的史馆。夜里熄了油灯,躺在床上,也会反复盘算可行的路子。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陈墨。
拓碑匠人陈墨,大半辈子游走山野,早年也曾在史馆做过杂役,认识不少馆内的旧人。苏沉渊寻了一个闲暇的午后,将自己想要进入史馆库房做杂役的想法,对陈墨和盘托出。
陈墨听完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老者坐在书铺的木凳上,手里捏着一杯粗茶,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你疯了不成?”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隔墙有耳,“史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裴家的地界。馆内上下,到处都是裴家安插的眼线。你是苏敬的儿子,若是贸然闯进去,一旦身份败露,便是万丈深渊。你以为库房杂役就安全?库房的值守吏员,个个都是裴家信得过的人,时时刻刻盯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苏沉渊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案沿,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老丈,我明白其中凶险。可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如今史馆正在焚毁旧档,我父亲当年的案卷,还有他留下的手记残稿,极有可能就在这批待销毁的卷宗之中。若是我不去看一看,那些东西,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就算你进去了,又能如何?”陈墨长叹一声,浑浊的目光看着苏沉渊,“库房杂役,只许分拣、归置简牍,不许私自翻看档案,更不许抄写片纸只字。看管森严,稍有异动便会被拿问。你就算进了库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卷宗,许多东西,你连多看两眼都做不到。”
“哪怕只能多看两眼,哪怕只能把零星的字句记在心里,也胜过什么都做不到。”苏沉渊抬起眼,眼底藏着沉沉的执拗,“官史可以篡改,可以焚毁,可那些原始的简牍,还留有当年的痕迹。我不求能够立刻翻案,不求能够把真相昭告天下。我只求,把那些被权贵掩埋的旧事,能够留存下来。就算不能公之于众,留给后世,也好过彻底湮灭。”
陈墨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少年的身上没有激烈的怒火,没有愤世嫉俗的狂躁,只有如同地底泉水一般隐忍坚韧的力量。老者心中知晓,劝不动他。
“我可以帮你托人递话。”陈墨沉吟许久,缓缓开口,“我早年在史馆认识几个旧相识,我可以试着去打探,看看库房招募杂役的内情。但是我不能替你做保。我只是一介拓碑匠人,没有朝廷官职,没有资格出具保书。做保之人,必须是京城有正式官职的官吏。这一关,你绕不过去。”
苏沉渊点点头,心中了然。
想要拿到保书,必须找到一位在职官吏。
他脑海之中,第一个浮现的人选,便是王栓。
王栓是府衙的底层小吏,官职低微,没有多大权势,可胜在消息灵通,混迹府衙多年,人脉遍布京城下层官吏圈子。平日里时常来书铺抄写卷宗,和苏沉渊也算相熟。
几日之后,苏沉渊趁着王栓前来取抄好的文书,将他请到书铺后方僻静的角落,把自己想要进入史馆库房做杂役的打算,尽数告诉了他。
王栓听完,脸色骤变,手中的茶碗险些拿捏不稳。
“苏小郎,你这是拿性命开玩笑!”王栓四下张望,确认四周没有旁人,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忌惮,“史馆,那是裴家的一亩三分地。裴临大学士一手把持史馆,馆内的每一处角落,都有他们的人。你是苏敬的后人,这件事一旦泄露,不只是你,连我都要被牵连。我若是给你做保,日后你但凡出一点差错,我这小官便要丢了,搞不好还要下狱。”
苏沉渊静静看着王栓,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王兄,我知道此事会连累你,我也不敢强求。只是眼下,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伸手,轻轻按住袖口,袖中那半片烧焦的竹简隔着粗布,触感依旧粗糙焦脆,“三年前,我父亲被构陷身死,苏家的手稿尽数付之一炬。官修史书把他写成贪墨徇私的奸吏。如今史馆大规模焚毁旧档,许多尘封的案卷,就要化为灰烬。我若是不去,那些真相,就再也不会有人知晓。”
“我不求你帮我去翻案,不求你帮我对抗裴家。我只求能有一个机会,进入库房,做一个普通杂役。我会收敛所有锋芒,谨守馆内的规矩,绝不惹祸,绝不连累你。”
王栓沉默了许久,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他心里清楚,苏沉渊说的都是实情。可风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裴氏权倾朝野,一旦出事,他这个小小的府衙吏员,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可回想往日相处,苏沉渊为人沉稳,行事谨慎,并非冲动鲁莽之辈。这些日子,苏沉渊抄书勤恳,待人谦和,从来不曾在外散播非议朝堂的言语。上回暗探上门,也只是私录传闻,并没有向外传播。王栓心底,也有一丝恻隐。
“你当真想好了?”王栓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住苏沉渊,“一旦踏入史馆,你就要把苏敬之子这个身份彻底埋进泥土里。对外,你只能自称苏渊。你的身世,只能说双亲早亡,故乡远郡,孤身流落京城,无亲无故,只为求一份糊口差事。绝不能提三年前苏家旧事,绝不能流露半分对裴氏的不满。”
“库房之中,规矩森严。没有上官许可,不许私自翻阅卷宗,不许私自抄写任何文字。值守吏员无时无刻不在巡视。一旦被人察觉你在暗中搜寻旧档,你我二人,都难逃罪责。”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苏沉渊郑重拱手,“王兄,若是你愿意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永世不忘。倘若日后真的祸事临头,我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王栓长长叹了一口气,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罢了。我便冒这一次险。”王栓咬了咬牙,“我可以替你写保举文书,做你的保人。但是你要记住,这是拿两个人的性命在赌。你千万不可任性妄为。”
得到王栓的应允,苏沉渊悬在心底的一块巨石,稍稍落下。可他并没有半分松懈。
接下来的数日,是漫长的等待。
王栓开始奔走于府衙各处。按照规制,保举文书需要层层流转,先要经由府衙备案,再递送到史馆人事处。文书落笔,签字画押,每一步都不能有差错。
苏沉渊在家中反复打磨自己的说辞。一遍又一遍在心中演练核查时的问答。他要将自己真实的过往全部掩藏,编造一套完整的身世:原籍南方远郡,家中父母在灾荒之中双双亡故,族中亲人尽数离散,孤身一人辗转流落京城,无家可归,只求一份差事,能够安稳度日。
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生怕有一处出现破绽。夜里躺在床上,常常辗转难眠,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全是史馆的高墙,全是值守吏员锐利的目光。他清楚,一旦核查的时候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灾祸便会立刻降临。
几日之后,史馆的核查差役上门了。
两名身着灰色吏服的差役,推开书铺的木门走进来。二人神色肃穆,目光扫视着这间狭小简陋的铺子,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又看向苏沉渊。
“你便是苏渊?”为首的差役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正是小人。”苏沉渊垂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差役开始逐项盘问。祖籍、家人、流落京城的经历、来京城之后的谋生手段,大大小小的问题接连抛出来。每一个问题,苏沉渊都按照预先演练好的说辞,从容应答,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差役反复追问,不断试探,想要找出言语之中的漏洞。可苏沉渊应答滴水不漏,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盘问完毕,差役又翻看了书铺之中的书稿,见案上堆放的皆是抄录的经书、官府公文,没有任何出格的文字。又有府衙小吏王栓的保书摆在一旁,手续齐全。
两名差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在簿册上记下记录,便转身离去,回史馆复命。
差役走后,苏沉渊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方才那一番盘问,如同身处刀锋之上,只要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复。
又过了两日,消息终于传来。
史馆那边,同意录用。
入职的那一日,天色格外阴沉。厚重的乌云黑压压笼罩在京城上空,凛冽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街边落叶。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降下冷雨。
苏沉渊换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换上史馆配发的杂役短褐。粗硬的麻布料子,磨得脖颈、肩头皮肤生疼。这身灰扑扑的衣裳,是底层杂役的标志。
他跟着一名引路吏员,向着史馆走去。
远远望去,史馆的朱红大门巍峨耸立,高大的青砖院墙绵延不绝,飞檐翘角,庄严肃穆。这里是大雍储存天下典籍的重地,是史官修撰国史的所在。世人眼中,这里是记录千秋功过的神圣之地。可苏沉渊心里清楚,这座看似庄重的院落,早已被裴氏的权势牢牢掌控。
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踏入院门,一股肃穆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院落宽阔,一座座楼阁依次排布,亭台回廊纵横交错。大大小小的藏书库房错落分布在院落各处。无数的诏书、奏折、竹简、史书,都封存于这一座座库房之内。世间无数人的荣辱功过,一生的是非对错,都被写在这些纸卷竹片之上。
引路吏员走在前方,一边前行,一边沉声告诫。
“史馆库房,乃是朝廷机要之地。入内当差,必须恪守规矩。库房之内,只许分拣、整理旧简卷宗。没有上官的许可,不准私自翻阅档案,不准私自抄写任何文字。库房之内有值守吏员来回巡视。若是胆敢违逆规矩,立刻逐出史馆,并且依法治罪。这些话,你务必记牢。”
“小人明白。”苏沉渊躬身应答,神色恭谨。
引路吏员没有多做停留,带着他绕过几座主藏书楼阁,一路向着后院走去。越往深处走,周遭便越发僻静。主楼阁之中,是编修官们办公的地方,往来皆是衣冠齐整的士子官吏。而后院,便是堆积旧档的库房区。
一路行至后院最偏僻的一处库房。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霉腐、尘土、旧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内部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狭小的气窗,透进微弱的天光。高高的木架层层叠叠,一直顶到屋梁,架子上堆满一卷卷卷宗,一捆捆竹简。地面上更是堆积如山的残破简牍,不少竹片受潮腐烂,被虫蛀得斑驳残缺,表面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尘。
库房之中,已经有另外几名杂役在此劳作。他们皆是出身贫寒的百姓,个个沉默寡言,垂着头埋头干活,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随意张望。
库房中央,站着一名值守吏员。他一身吏服,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来回扫视库房内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任何细微的异样,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值守吏员看向苏沉渊,语气冰冷:“新来的杂役,从今日起在此当差。你的差事,便是分拣旧简。完好无损的简牍卷宗,整理之后归架;破损严重、字迹磨灭,无法修复的,便归到待焚毁的堆垛。安分做事,少说话,多干活。若是敢擅动库房档案,休怪我无情。”
“是。”苏沉渊低首应声。
他拿起库房配发的简陋竹制工具,俯身,开始分拣堆积如山的旧简。
冰凉的竹片从指尖划过。有的简牍刻着朝堂下达的政令,有的记录着各州府州县的民情琐事,有的记述边关将士的征战,还有的是民间乡野的细碎记事。无数尘封了数十年、上百年的往事,就静静躺在这些竹片之上。
可他不能放开手脚细细品读。
值守吏员的目光,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他只能装作埋头劳作,借着值守转身踱步、或是其他人忙碌的间隙,飞快地扫过简牍上的字句,将零星的文字,一字一句牢牢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他不能拿纸笔记录,不能私藏任何纸片。所有的见闻,只能靠记忆留存。
库房之中,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响,还有杂役们偶尔发出的粗重呼吸。
苏沉渊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于踏入了这座梦寐以求的地方。他离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离父亲留下的线索,近了一大步。
可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重重监视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遍布库房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是龙潭虎穴。想要在严密看管之下,寻找到父亲遗留的痕迹,想要打捞那些被权贵刻意抹除的旧事,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步步皆有凶险。
冷风从高处的气窗缝隙钻入库房,吹动堆积的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苏沉渊低下头,继续分拣手中残破的简牍。可在他沉静的眉眼之下,心底那一份执念,如同地底的泉水,依旧在缓缓涌动,不曾有半分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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