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饶命啊！”老刘还愣着，老村长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大人明鉴！富贵他是个好娃！他不是奸细！”老村长的声音在抖，但话却说得很急，像是怕慢一秒就来不及了，“他是我们泗安村从路边捡回来的可怜娃，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连话都说不利索。他要是奸细，怎么会教我们造炉子、养竹鼠、做胰子？村里人以前冬天只能喝凉水，那老烧柴火喝水，忒费钱，是他弄了蜂窝煤炉给大家烧热水！大人您去看看，村里老人小孩现在少咳了多少！他要是奸细，做这些图什么？”
村长说着，又是一个头磕下去，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
林大匠的目光甚至没有瞥向匍匐在地的村长，那沉重的威压死死压在老刘身上。老刘此刻浑身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
“我……我……”求生的本能让老刘嘶喊出声，声音因为过度惊惧而变了调，“大人！那蜂窝煤就是黄泥巴加煤粉，黄泥是泗安村后山的，煤是村子附近露天矿的，还不是煤石，全是煤粉掺的，都是本地的东西，不是什么秘方！我就是想着，想着煤粉便宜，掺黄泥能成型，扎几个孔烧得透，比烧柴火省不少！村子里也穷，炉子也是配着做的，拢火，热效率高！真没想偷什么炎霖炮——我都不知道炎霖炮是什么！”
老刘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榨干了。边说边用袖子擦着眼角，眼泪顺着往下淌，分不清是吓出来的还是被煤粉呛出来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林大匠脸上冰封般的严厉表情，竟如同初春河面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开来。一丝带着点玩味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边上嗡鸣的器械停止了运转。工坊里只剩下蒸汽管道低沉的嘶嘶声。
“呵，”林大匠轻笑一声，那轻松的语气与刚才的肃杀判若两人，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玩笑。“吓唬你们的。最近鳌门关那边不太平，妙影大人震怒，下令严查一切可疑。你们这些乡下人，胆子也忒小了点儿。”
他甚至还摇了摇头，带着点长辈看晚辈胡闹的无奈。
老刘和村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刚才那濒死般的压力骤然消失，巨大的落差让他俩浑身脱力，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冰凉一片。
“行了，起来吧。”林大匠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威压从未存在过。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俩人，目光转向了被林子琪引到工坊角落的那辆“泗安餐车”。
“这就是那辆……会自己生火的六眼灶车？”林大匠踱步过去，饶有兴致地绕着餐车转了一圈，手指抚过车身，又好奇地拨弄了一下连接六个灶眼的精巧阀门。“嗯……有点意思。”
他示意老刘上前操作。老刘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上前拉动几个机关。咔哒几声轻响，隐藏的支架弹出，六个灶眼的挡板灵活地打开关闭。他展示了如何快速更换煤球，如何在行进中利用车底小炉预热锅具，甚至演示了侧面的水槽如何利用余热保温。
“妙！妙啊！”林大匠的眼睛越来越亮，之前的威严被一种纯粹工匠发现新奇事物的兴奋所取代。他像个孩子似的，亲自蹲下身，研究车底的联动装置，用指头敲了敲炉膛侧壁，听着回音。“省料，省工，省时！这心思……用在行军灶上，玉勇军的伙夫能省多少脚力！”他还忍不住拍了一下车辕感叹。
看着林大匠脸上毫不掩饰的赞赏，老村长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甚至生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他连忙从餐车上取出一个包裹，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块精心挑选的肥皂，又拿出一小坛用荷叶封口的、咸香扑鼻的腌竹鼠肉。
“林大人，”村长弓着腰，脸上堆着谦卑又讨好的笑容，双手将礼物奉上，“小老儿和村里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香胰子洗手洗脸特别干净，还带香味儿。这肉……是富贵带着娃子们养的竹鼠，用祖传的法子腌的，下饭得很！您尝尝，尝尝！”
林大匠的目光终于从餐车上移开，落在了村长奉上的礼物上。他挑了挑眉，没有推辞，示意林子琪接过。他拿起一块肥皂，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淡淡的草木和决明子混合的清香，点了点头。又揭开腌肉坛子的荷叶一角，浓郁的咸鲜香气顿时飘散出来，让他喉结微动了一下。“嗯，有心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老刘身上，这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小子，脑子确实灵光。虽然弄的都是些锅碗瓢盆、洗洗涮涮的营生，不是刀枪剑戟，但能让百姓日子好过点，也是功德。”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期许，“震旦以匠立国，匠师虽不入士流，却也是上九流的营生。你若能在这条道上走下去，做出些真正利国利民、或是强军护邦的东西，老夫这匠造营，未必不能给你留个匠师的位置。”
老刘心中一震，连忙躬身行礼：“谢大人抬爱！富贵……富贵一定努力！”
林大匠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盖着醒目龙纹火漆印的银票，看也不看地“啪”一声拍在旁边的油腻工作台上，震得几个小零件跳了跳。
“拿着。两千两。这餐车的图纸，还有你那蜂窝煤炉子的图样，都给我誊画清楚送来。再照着样子，给匠造营也造一辆这样的车，要更结实些，能走山路的。”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吩咐，“这钱，就当是买你的点子和手工了。”
两千两！
老刘看着那沓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无比厚重的银票，感觉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昨天四十七两够六七户人家舒舒服服过一年——两千两是什么概念？够整个泗安村所有人什么都不干吃五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上辈子也没见过。
这狗官平时贪了不少啊！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他只是压下狂跳的心脏，恭敬地应承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沓沉甸甸、仿佛还带着林大匠袖中余温的银票。
“去吧。”林大匠挥挥手，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工作台上那些复杂的图纸和零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两千两银子，都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刘和村长如蒙大赦，几乎是倒退着出了工坊。沉重的铁闸在身后“轰隆”落下，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响。冰冷的夜风一吹，俩人才惊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老刘走了一段，见除了村长已无他人，这才龇牙咧嘴地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已经被擦秃噜皮的姜片，赶紧丢到路边的草丛里。
这姜汁是真辣眼睛。
他搀扶着还在发抖的村长，往客栈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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