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城南老巷的麻将馆还醒着。门帘一掀,烟味裹着茶锈味扑出来,头顶的吊扇转得咯咯响,四条腿的桌子拼在一块,洗牌声哗啦哗啦。最里头一桌,一个穿背心短裤的老头捏着张牌,眉头拧成疙瘩,脑门上沁着层细汗,半天不落子。那就是老刘。
馆子不大,七八张方桌,吊扇底下拴着根红布条,转起来一荡一荡。柜台后头坐着老板娘,埋头刷手机,柜台面上码着成条的烟。满屋子人里,就数老刘那桌嗓门最冲,牌色一换,先骂两句再落子。
顾念跟在我身后迈进门槛,被呛得咳了两声。有人扭头看我们,老刘抬了抬眼皮,先是一愣,随即乐了:“哟,小陈渡,稀客啊。这是头回带姑娘来找我。”
“老刘。”我没工夫陪他打趣,领着顾念穿过两张牌桌,走到最里头那一桌。桌边四个位子都占着,我从邻桌空处拖过一张方凳,挨着老刘坐下,“这位是顾念,城市史研究员。找你是有正经事。”
老刘在民间干了大半辈子建筑环境调研,跟我祖父是旧相识。老城改造拆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南边的吊脚楼、北边的老戏台、山里的百年老屋,他都钻过。人脉铺得也宽,官方档案里查不到的旧闻传闻,给他点时间,多半能扒拉出来。这人有两大爱好:打麻将,吃烧烤。所以找他办事,直奔麻将馆最省事——光他在这桌上输的钱,估摸都够盘下半个馆子。
我开门见山:“翠湖山庄那座废弃疗养院,你了解多少?”
老刘手里的牌停在半空,指尖弹了弹烟灰,笑模样一点点收下去:“翠湖山庄?那地方不简单,关停十几年了。你打听它干什么?”
“手上一个案子跟它挂钩。”我说,“打算实地探一探那的地下室。”
对面一个中年牌友接茬:“那地方我听说过。远房亲戚早年在里头当护工,说夜里老能听见小孩哭。”
“打你的牌。”老刘一句话堵回去,又转向我,声音压低了半截,“小陈,听我句劝。一楼二楼转转还行,地下室最好别碰。当年对外说的是医疗事故关停,背地里藏着多少事,谁也说不清。”
我没接话,把左臂袖子往上一捋。那道伤结了痂又裂开过,边缘泛着紫红,看着触目惊心:“翡翠湖花园16栋,前业主吴美琪三年前跳楼,留下一面旧镜子,跟翠湖山庄脱不了干系。如今新住户的女主人半夜对墙笑,家里七岁的孩子夜夜做噩梦。”
老刘盯着那道伤看了好一会儿,没急着接话,先把手里的烟摁灭了,眉头越拧越紧:“空间扰动在体表落的痕?你祖父手记里记过跟这一样的现象。”
我应了一声。顾念从包里翻出那只黄铜梳妆镜的照片,搁在桌上:“吴美琪留下的镜背上,刻着‘下一个是你’。这家人买了这套房,就跟咒语咬上了。”
老刘把牌往桌心一推:“不打了,手气本来就背。”牌友几个唉声叹气,他权当没听见,从椅背上捞起那件旧外套起身:“走,换个地方说话。”
烧烤摊支在街边,炭火嗞啦冒油,羊肉串在火上翻着面儿,孜然味儿混着烟往鼻子里钻。冰啤酒起开瓶盖,白沫子往上涌。老刘从竹签上咬下一块肉,嚼了嚼,抹了抹嘴:“说吧,都想打听点什么。”顾念摊开笔记本,笔帽一摘,就等他开口。
“三件事。头一件,翠湖山庄地下室的建筑结构;第二件,当年疗养院进的那批特殊镜子;第三件,护工何芬,大家叫阿芬,人后来去哪儿了。”
老刘就着啤酒咽下肉,慢慢想:“地下室我没进去过。听说院长沈明亲自盯着改建,普通工作人员一律不许入内,里头什么布局,外人知道的很少。镜子嘛——听说当年疗养院进的是特殊镀层的镜子,市面上根本买不着,得专门找厂子定制,镀层成分很怪。具体哪家做的,我只听过个名头,没摸着实底。”
我和顾念飞快地对视一眼。这说明沈明那套“镜像疗法”根本不光靠心理暗示,背后有实打实的物理介质撑着。
“那阿芬呢?”
“何芬这名字我有印象。”老刘挠了挠太阳穴,“疗养院一出事,她就辞了职,连着人一块儿没影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打听到她有个弟弟,叫何强,在城南建材市场开五金店,店名强子五金。具体门面,我明天给你个准信。”
“多谢你。”
“谢什么。”老刘摆摆手,“你祖父当年帮过我大忙,这话轮不着你说。可我丑话得放头里:沈明这人,不简单。海外回来的高材生,年纪轻轻就当了院长,多少人捧着抬着。疗养院一倒,他也跟着销声匿迹。他要是察觉有人在翻旧案,你们的日子,怕是要难过。”
这话我听得懂。一个拿活人做非常规实验的主儿,被逼急了,什么狠事都干得出来。
“我心里有数。”
“还有,你们那身装备,下地下室不够使。”老刘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两样东西,搁在油腻的桌面上:一块巴掌大的黄铜小镜,磨得锃亮;一只布袋,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别拿它当驱邪的家伙事儿。”他把铜镜在指间转了个面,镜背朝上,让我看清楚了才翻过来,“镜子能留住记忆片段,反过来也能反射、干扰空间里的残响。真到觉出不对劲的时候,拿镜面朝那个方向,能把片段打断。”他把铜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把那袋粉末一并推过来,“这袋是朱砂混了老墙灰,撒在路边做记号,防在地下室里迷路,顺带压一压波动。镜子不一样——这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交到别人手里我不踏实,我得自己拿着。要用的时候我上手。”
我接过那面铜镜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八卦纹,镜面打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又掂了掂那袋粉末,朱砂的红混着墙灰的灰,指尖捻开,沙沙的。祖父手记里记过相近的路数:镜面作屏,粉末作记。说不上严谨科学,可老一辈走南闯北传下的办法,在地下那种地方,多半比仪器管用。我把粉末收进挎包,铜镜递还过去。他接过来,拿袖口又把镜面擦了一遍,才收进布包。
收东西的时候我多问了一句:“这铜镜的镀法,跟疗养院那批特殊镜面,是不是一路?”老刘摇头,说他也不懂镀层,只晓得这镜子是早年间从城南一家老铜器铺里淘的,铺子早没了。他想了想又添一句:“真要论门道,还是得找当年做那批镜子的手艺人。厂子在深城,我那儿有个老关系,回头替你问问。”
“还有一桩。”老刘的声音忽然放低,“最近有人打听你。”
我手上一顿:“打听我?什么人?”
“不清楚。上周有人托我一熟人,问认不认识做建筑环境调研、家里有祖辈那套本事的规划师。电话里问的,从头到尾没露脸。”
我心头一沉。是沈明那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主儿?
“没留姓名,也没留联系方式。”老刘摇头,“你最近出门多长个心眼,什么案子都抻量着接。我总觉得,这事背后不干净。”
晚风卷过摊位,隔壁桌几个年轻人笑闹着碰酒瓶,我后背上却泛起一层凉意。要是真被沈明盯上,我们的动静,恐怕早传出去了。
顾念也想到这一层,握笔的手紧了紧:“明天起,去哪儿都加倍小心。”
“嗯。”
夜宵吃完,我先把顾念送回住处,再折回自己租的老房子。钥匙刚插进锁孔,屋里就听见动静——三脚橘猫罗盘颠颠跑过来,三条腿拱着蹭我裤腿。
“行了行了,这就给你添粮。”我把挎包甩到沙发上。
猫埋头吃得呼噜响,我坐到灯下,翻开祖父留下那本手记。翻到密闭空间和镜子那几页,老人家字迹潦草:
镜为影像之载。镜与镜相对,影像叠着影像,人的情绪便留在里头。留下的不是鬼,是人喜怒哀乐的痕,逢着合适的光,就显出来。
老一辈没有“残响”这么个新词,只能拿老话记下亲眼看的东西。
我摸出铅笔,在书页边上补了一行:特殊镀层镜,疑似能放大刻录效果。若真如此,沈明那套镜像疗法,会不会是靠镜面来放大、甚至改写人的记忆?写完,我在句尾画了个问号,把本子合上。
明天这趟地下室,风险怕比我原先估的高出一大截。
窗外起了风,楼下卖夜宵的摊子还没收,灯火黄澄澄的。罗盘吃饱了,跳上沙发挨着我躺下,喉咙里咕噜咕噜。我伸手摸了它一把,脑子里却还转着老刘那句叮嘱:别什么案子都接。
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周景文。
这个钟点来电话,多半没好事。
“陈渡先生!朵朵不见了!”听筒里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就十几分钟!我陪苏晚在客厅说话,孩子在屋里写作业,一眨眼的工夫,人没了!窗户开着,防盗网上的螺丝全让人拧开了!”
“你们家十六层,螺丝被人拧开?”
“螺丝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上!”
我腾地站起来,从沙发背上捞起外套往门口冲:“待在家里别乱动,我马上到!”
罗盘被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粮都不吃了。我没空哄它,摔上门就往楼下跑。
电梯下行,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七岁的孩子,徒手卸掉防盗网螺丝,还码得整整齐齐,办不到。
是梦游,还是残响在孩子身上作祟?
电梯叮一声开了。我冲出单元门,跳上车,油门到底,朝翡翠湖花园方向疾驰。窗外的夜灯连成一条条光带往后扯,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千万别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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