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湖花园16栋楼下,警车的顶灯红蓝交替地炸开,把围观的住户脸照得一明一暗。几个裹着睡衣的人站在楼道口,压着嗓子嘀咕:“十六楼那孩子怎么跑出去的?”“防盗网不是装得好好的?”“大半夜的,总不能是飞出去的。”
我把车往路边一靠,三步并两步冲进单元门。电梯上来慢,我索性走消防通道,一路小跑往上爬。1601的门大敞着,两个民警在屋里做笔录,周景文整个人贴在门框上,双手揪着头发,像把信纸攥成了一团。苏晚站在朵朵卧室的窗边,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陈渡先生!”周景文看见我,像抓住根救命稻草,扑过来一把攥住我胳膊,“你帮帮我!”
“先稳住。”我反手扶住他,“什么时候发现孩子不见的?”
“十来分钟前。我跟苏晚在客厅说后续治疗的事,就没盯着她。等我们推开儿童房的门,屋里空了。窗户大敞着,防盗网三根钢筋的螺丝全卸了,留出个小孩能钻过去的缝,螺丝码得整整齐齐,就搁在窗台上。”
我走到窗边蹲下,借着手电的光看螺丝孔。孔口一圈崭新的划痕,是刚拧过的。一个七岁女孩,干不成这事。
“家里有扳手、螺丝刀这类东西吗?”
“有是有,但朵朵从来不碰工具,连用剪刀都得大人看着。”周景文的声音又急又无奈。
我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楼下是绿化带,黑洞洞一片,没喊声,也没摔下去的动静。朵朵没有向下走。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往上。
“天台!”我转身冲进消防通道。
周景文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一个民警也跟了上来。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挂着把锈锁,锁扣只是虚搭着,我一拽,咔一下开了。
“这锁平时锁得好好的,谁开的?”赶上来的是物业林姐,脸色煞白。
我没空答话,推门踏上天台。
高处夜风迎面灌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耳朵里灌满呜呜的风声。整座城的灯火铺在脚下,星星点点,压得低低的;远处翠湖山的轮廓隐在沉沉夜色里,像卧着的一头巨兽。天台的边沿砌着半人高的女儿墙,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朵朵站的那一截,石头缝里还长出一撮枯草,风一过,摇摇晃晃。
然后我看见了朵朵。
小女孩穿着粉色卡通睡衣,赤着脚,站在天台边缘的女儿墙上。背对我们,身子笔直,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脸朝翠湖山的方向。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四面飞。
脚下,是十几层楼高的空。
“朵朵!”周景文嘶吼出声,作势就要冲。
“别动!”我一把将他拽死,“别喊,别惊着她!”
周景文腿一软,整个人倚在我身上,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反复问怎么办。我死死盯着那道小小的背影。
她这个样子,不像要跳楼。倒像在听,在看。
跟苏晚深夜对墙笑,一个路子。
朵朵的意识现在多半不在天台上。是残响在牵引她。档案室里那种声音她听不见,可这座楼的记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缠上了这孩子。
我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民警说:“同志,劳驾从侧面绕过去,别喊她名字。她现在不清醒,突然一声,容易失足。”
年轻民警点了点头,猫下腰,顺着女儿墙另一侧,一寸一寸往朵朵那儿挪。我也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
近了些,我听清楚她在哼歌。调子又轻又缓,像支摇篮曲,断断续续的,词听不真。可这旋律我有印象——苏晚说过,朵朵做梦的时候,耳边总有这么一首歌响。
就在民警的手快要够到朵朵肩头的那一瞬,小女孩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小小的,带着七岁孩子的奶气,在夜风里却清清楚楚:
“阿姨,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这里风好大,你会不会冷?”
“阿姨你在哭吗?你是不是很想妈妈?”
她对着空荡荡的夜空说话,语气天真烂漫,像在哄一个看不见的大人。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周景文两腿发软,几乎瘫在地上;苏晚死死捂住嘴,眼泪成串往下淌,不敢出半点声。民警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敢往前够了。
我攥紧拳头,掌心全是冷汗。冷风从楼顶灌进衣领,激得人后背发麻。
没有鬼。这是残响。三年前那个深夜,吴美琪大约也是一个人站在这儿,脚下是空,面前是整座黑沉沉的城。三年前,吴美琪就是打这片女儿墙跳下去的。跳之前,她兴许在这儿站了很久,哭过,想着什么人。这些强烈的情绪被天台刻了下来。朵朵年纪小,防线薄,她“听”见了那条旧录像,还在跟里头的人搭话。
“阿姨,别站那么高,会摔下去的。”朵朵奶声奶气,“妈妈说,站高了危险。”
“阿姨……你是不是想去找宝宝?”
宝宝。我心头猛地一抽。吴美琪跳楼时才多大岁数?未婚,单身——这是周景文告诉我的。那这个“宝宝”是谁?她自己的孩子?还是别的什么?
就这几秒走神,朵朵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
半只脚掌悬在了半空。
“朵朵!”苏晚压不住恐惧,失声尖叫。
朵朵身形一晃。
千钧一发,民警猛地扑上去,一把把人从女儿墙上抱了下来,两人重重摔在天台水泥地上。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民警抱着不停挣扎的孩子,声音也发着抖。
朵朵在他怀里愣了两秒,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过来。她眨眨眼,看清四周全是人,哇一声哭了出来:“妈妈!我要妈妈!”
苏晚扑过去,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母女俩哭成一团。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林姐瘫坐在地上直拍胸口,翻来覆去念叨“万幸万幸”。民警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头问我:“陈先生,这到底咋回事?孩子怎么半夜跑到天台上来,还跟空气说话?”
我想了想,挑了个能说的版本:“孩子最近家庭压力大,噩梦多,出现梦游,夹着些幻觉。”
民警半信半疑,到底没再追问。这套“建筑记忆残响”的田野假说,跟人家说不通,也没证据。
折腾到后半夜,笔录做完,警车开走。朵朵哭累了,在苏晚怀里睡着,小脸上挂着泪痕,眉头还是蹙着,睡得不安稳。周景文递了支烟过来,我摆手,他自己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大口,手还在抖。
“陈先生,”他嗓音沙哑,“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他拉到阳台,用最白的话解释:“这栋楼,更准确说是这个天台,把吴美琪跳楼前那段记忆留了下来,好比一盘录好的磁带,条件合适就自己放。朵朵年纪小,能接收到这些信号。不是撞了鬼。”
周景文似懂非懂,但抓住了要害:“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调整家里环境,能压住残响对你们的影响,这是治标。想治本,得找到那段记忆的源头,把介质除了。”
“源头在哪儿?”
“翠湖山庄。”我说,“吴美琪生前去过那儿,她的记忆残响跟那座疗养院是连着的。不把根挖出来,这事儿没完。”
周景文咬着牙:“你要什么尽管开口。钱不是问题,我就求我老婆孩子能平平安安。”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是老刘。
“小陈,有消息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何强那边我跟他说好了,你报我名字就行。”
“多谢老刘。”
“还有桩事。”老刘顿了一下,“当年那批特殊镀膜镜子的生产厂家,我扒出来了,是深城一家光学仪器厂。厂子倒了,可当年的技术负责人据说还在深城。你要查,我再往下挖。”
“继续查。”
我抬头看天。夜风还呼啸着,城里的灯火明明灭灭。吴美琪跳楼前在天台上经历了什么?她说的“宝宝”又是谁?这些答案,恐怕全埋在那座废弃疗养院里。
还有沈明。他当年到底在那片地下做了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攥拳攥得太死,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印。
“周先生,明天我去查新线索。你在家把镜子全用布盖住,朵朵房间整夜留一盏小夜灯,别让孩子一个人待屋里。”
“记住了,全记住了。”周景文不住地点头。
我转身走向电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周景文蹲在一旁,一家三口紧紧挨在一起。好端端一个家,就为买了一套二手房,被几十年前一场疯子的实验搅得天翻地覆。
电梯门合上,我捏着手机,屏幕上老刘发来的那串地址还亮着。明天这一趟,无论如何都得成行。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梯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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