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山庄那扇大铁门还是老样子:锈迹一层压着一层,爬山虎缠满门板,山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拍手。
老刘下了车,绕着铁门转了一圈,伸手拽了拽门上的锁,啧啧两声:“这锁,怕比我的岁数都大。”说着从布包里摸出一把小型螺丝刀,对着锁孔捣鼓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弹开了。
我跟顾念都看他。老刘摆摆手:“嗨,年轻时候满山跑,什么手艺都得学两手。放心,不干偷鸡摸狗的营生,就是进个废弃建筑做调研用。”
这话不全信,但今天恰好帮上大忙。铁门推开,铰链拖出一声刺耳长鸣,在山谷里荡开。院内荒草齐脚踝,我们踩着草往里走,把车停在外侧空地,背上包,朝主楼去。
白天的疗养院褪了夜里的那层瘆人,只剩下纯粹的破败。阳光从碎玻璃窗漏进来,光柱里浮着无数灰尘。地上散着碎玻璃、烂木板、旧报纸,墙角蛛网积得跟棉絮似的。
“这边走。”我带路,朝档案室走。昨天那阵婴儿样的呜咽,就是在这屋里头录到的;地下室的入口,就在档案室深处那扇厚铁门后头。
走廊又长又暗,脚下碎玻璃咯吱咯吱响。顾念走在中间,老刘断后,他年纪最大,脚步倒稳当,手里攥个小手电,四下里照。
“这地方缺活人的气。”他边走边念叨,“不是他们说的什么阴气。是久没人住,房子把旧东西都存下来了。你们叫残响,我们老一辈叫聚气。说法不一样,见的是一回事。”
“差不多是这个理。”我没反驳。
档案室的木门还虚掩着,保持着我们上次离开时的样子。老刘扫了一圈,径直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火门前,伸手敲了敲。咚咚咚,闷响慢慢沉下去。
“甲级防火门。”他摸着门框,“一个疗养院的地下室,用不上这等级。门后头的东西,当年准是当机密藏的。”
“沈明的实验区。”我说。
锁是老式挂锁,锈得不成样子。老刘蹲下身,螺丝刀捅进锁孔,几下,咔哒,开了。
“老刘,这手艺你藏得够深。”
“老手艺了,别声张。”他嘿嘿一笑。
厚重的铁门往外一拉,刺耳的吱呀声里涌出一股阴潮的气流,铁锈味夹着陈年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淡淡的甜腻味。楼梯往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手电都打开,别走散。”我叮嘱。
三道强光同时亮起,直直劈进黑暗里。我打头,一级一级踩下湿滑的水泥台阶。墙体大面积渗水,黑绿霉斑一片压一片。走了约莫二十级,脚下踏实了——地下室到了。
眼前一条长走廊,两侧排着好几扇关着的门,廊子尽头又是一扇门,比刚才那扇更厚、更气派。
“实际面积比我想的大。”顾念压着声,光束来回扫。
“从左手头一间开始,一间一间看。”我轻声道。
第一扇门虚掩着。推开,是间储物室。架子上摆满老式玻璃瓶,大半碎了,瓶里的液体早就干涸,在地面留下一块块深色污渍。角落里堆着旧床单和病号服,发霉发烂。老刘照了一圈:“都是普通医疗耗材,没什么稀罕的。”
顾念却蹲了下来,从一团旧衣物里抽出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粉色婴儿袜,尺寸小得可怜,只够刚出生的娃娃穿。
我心里咯噔一下。精神病疗养院的地下室里,怎么会有婴儿的东西?
“这——”老刘皱眉,“总不能是当年有病人在这儿生过孩子?”
没人答得上来。顾念找出密封袋,小心地把袜子装好:“带回去,兴许能对上号。”
第二扇门,是设备间。几台老机器锈得面目全非,密密麻麻的电线爬满墙面,外皮开裂。老刘伸手捏了捏线皮:“进口线缆。搁当年,价钱不便宜。普通疗养院的地下室,用不上功耗这么大的设备。”
进口设备,进口线缆,再配上专门定做的镀层镜子——为了这套实验,沈明往里砸的本钱不小。
第三扇门推开,是间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一把破皮椅,书架歪倒在地上,书散了一地。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人体解剖图,看着不怎么舒服。这应该就是沈明的屋子。
“找文档。”我蹲下去翻散落的书,大多是医学、神经科学、心理学的专著,夹着好几本外文原版,晦涩难读。
“陈渡,过来看。”顾念拉开了办公桌最底的抽屉,从深处取出一本黑皮笔记本。
封皮磨损起毛,翻开,一行工整的钢笔字:沈明实验日志 第一册。
找到了。沈明本人的实验记录。
我压着心头的跳动往后翻。前段大都是理论:记忆存储机制、镜面反射对脑电波的影响、特殊镀层的共振频率,术语堆成墙,读起来费劲。翻到中段,开始有受试者记录:
M-003,吴某某,女,二十八岁,创伤后应激障碍。干预:一级镜面阵列,三十分钟。结果:出现明显记忆提取反应,能回忆起遗忘多年的童年创伤细节;情绪波动大,未完全失控。备注:一级阵列效果有限,需加强度。
二十八岁,吴某某,创伤后应激障碍……很大概率就是吴美琪。
我接着往下翻。
M-017,吴某某,女,二十八岁。干预:三级镜面阵列,六十分钟。结果:记忆提取过度,出现身份认知混乱,声称自己是另一个人;干预中止,二十四小时内恢复。备注:三级阵列已近人体承受上限,后续实验必须加倍谨慎。
读到这里,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这不是治疗,是拿活生生的人一遍遍试错,去探人类精神的底。
再往后翻,记录戛然而止,余下几十页全是空白。
“断了?”老刘凑过来。
“这只是第一册。”我说,“那就还有第二册、第三册、第四册。”
“会藏在哪儿?”顾念环视办公室。屋子就这么大,书架歪着,抽屉全翻空了。我抬头看向墙上那张解剖图。常听人说,要紧的东西藏画的背面。
我把图揭下来,背后是平整的水泥墙,空无一物。我有点讪,把图挂回去。
顾念没笑。她走到办公桌后头,抬手敲了敲墙。咚咚,咚咚。回声发空。
“夹层。”她眼睛亮了。
三个人凑过去。墙面上有个不起眼的凸起,像老家具的暗扣。我伸手一按,咔哒一声,一块水泥装饰板弹开,现出墙里的暗格。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本黑皮日志,还有一只沉甸甸的金属密码盒,面板是三格数字滚轮。
“找着了。”老刘压低嗓子。
我把日志和盒子一并收进包。此地不宜久留,这些纸就是最要紧的物证。
正要撤,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响。
咚。
很轻,可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里,跟擂鼓一样清楚。
三个人同时定住,三道光束齐刷刷扫向走廊。空荡荡的,没人。
“老鼠?”顾念小声问。
“这地方没吃的,耗子活不长。”老刘眉心拧成一团。
咚。又是一声。声源在往这边挪,一点一点,从走廊那头逼过来。我小臂上那道结了痂的旧伤突然灼烫起来,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火烧。这感觉我认——靠高强度残响太近,身体先报警了。
“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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