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罗盘踩醒的。
这只三脚猫踩人起床的手法炉火纯青,四条腿没剩几条,准头倒是一点不差——两只前爪沉沉落在肚子正中,压得我梦里正找地下室的手一抖,差点没喘上气。
“行了行了,别踩了。”我把它扒拉到一边,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半。昨晚从天台上下来,躺到床上快凌晨四点,拢共睡了三个多钟头。
草草冲了个冷水澡,又给罗盘添了猫粮和水,手机上顾念的消息已经攒了一串:“七点四十:醒了吗?”“七点四十二:老刘那边有新消息没有?”“七点四十五:我过去找你,一起去建材市场。”
我回她:“楼下等我,十分钟。”
下楼一看,顾念换了副行头:黑色T恤,工装裤,马丁靴,齐肩短发拢到脑后扎成一小把,脖子上还是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跟泡在档案馆那副斯文样儿比,利落得多。
“顾女侠,这要去探险?”我拉开车门。
“给下废楼做准备而已。”她把大帆布包往后座一扔,“我又不是只会坐档案室里翻纸。”
“得,当我没说。”我发动车子。
路上我把昨夜的事捡要紧的过了一遍:朵朵天台遇险、吴美琪嘴里的“宝宝”、阿芬弟弟何强的五金店、深城光学仪器厂的线索。顾念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宝宝’?”她抠着下巴想,“中介那边的记录,吴美琪单身,没有婚姻记录。会不会她当年怀过孕?”
“有这可能。”我说,“可那话是中介单方面说的。再说,宝宝指不定也不是她自己的孩子。”
“那会是谁?”
我没接话。脑子里又翻出档案室里那阵婴儿般的呜咽,黏在耳膜上,甩不掉。一家精神病疗养机构,哪来的婴儿?除非……我甩甩头,把那个吓人的念头先压下去。空想没用,见到阿芬留下的东西,兴许就有答案。
城南建材市场一大早就人声鼎沸。三轮车、小货车在人缝里穿梭,老板们叉着腰站在门口吆喝,油漆味、木屑味、水泥的灰气混在一块儿,呛鼻子。我把车停在市场外头,跟顾念走进去,拉住个扛着水管路过的师傅问路:“师傅,强子五金店在哪儿?”
“强子五金?往里走,第三排左手边,绿招牌那家。”
第三排左手边,绿色招牌上四个红字,强子五金。店面不大,二十来平,货架塞得满满当当,螺丝螺母电线工具堆得快挨着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归置东西,穿件跨栏背心,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是常年下力气的人。
“老板,何强?”我上前问。
男人直起身,国字脸,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警惕:“我是。你们是?”
“老刘介绍来的,刘建国。”
听见老刘的名字,何强脸上的戒备松了松,但没全放下:“刘叔说,你们想打听我姐的事?”
“对。何芬,大家叫阿芬。想了解一下她的下落,还有当年翠湖山庄发生的事。”
何强的脸一下子沉了。他把手里的螺丝往地上一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姐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请回吧。”
话说完就要往里屋走。
“何先生,等等。”我喊住他,“我们不是来找茬的。有户普通人家,因为翠湖山庄当年留下的问题,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七岁的小女孩差点从十几层楼顶上掉下去。我们只想知道当年的真相,能帮一个是一个。”
何强的脚顿住了。他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紧紧的,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目光在我和顾念脸上来回扫:“孩子差点跳楼?”
“千真万确。”我说,“七岁的女娃,被建筑里留下的旧记忆影响,半夜上了天台,站在栏杆边上,万幸救下来了。”
何强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像在熬一锅滚水。半晌,他掀开里屋的门帘:“……进来说吧。”
里屋是个小隔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孩子的奖状。何强给我们一人倒了杯凉水,自己坐下点了一根烟。
“我姐……疯了。”他吐出一口烟,声音苦涩。
我和顾念对视一眼。
“怎么回事?”顾念轻声问。
“就字面意思的精神失常。”何强苦笑,“从翠湖山庄辞职回来那天起,她就不对劲了。整天疑神疑鬼,说镜子里有人盯着她看,夜里老听见小孩哭。送到医院,诊断是精神分裂,住了半年,没好。现在人在老家,我妈看着。”
“她提没提过,在疗养院里到底看见了什么?”我问。
何强沉默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点烟,地上落了七八个烟头。最后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沈明不是在治病。”
“他是在把人的记忆挖出来,再塞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
挖出来,再塞进去。这句话跟我先前推的完全对上了。沈明那套镜像疗法,表面是治创伤,骨子里是在拿镜面阵列提取、编辑、移植人的记忆。
“我姐说,有病人做完那种干预,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连亲生的孩子都认不出。还有一个病人,本来好好的人,做完治疗成天念叨要找自己的孩子。”
“那病人姓什么,你姐提过吗?”
何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好像姓吴,吴什么琪,太多年了,记不真。”
吴美琪。线索又对上了。可这里头有个时序问题:翠湖山庄十几年前就关了,吴美琪却是三年前跳的楼。她不是当年的住院病人,那她是怎么沾上这事的?是后来自己找回去的,还是通过别的渠道接触到了沈明留下的那些镜子?
“何先生。”顾念开口,语气恳切,“我们能不能见一见你姐?有些事,只有她能说清楚。”
何强看看她,又看看我,缓缓摇头:“不行。我姐现在情绪极不稳定,见生人容易受刺激。就算让你们见了,她脑子里的记忆早被打乱了,也讲不明白。”
这话有道理。一个被当年实验余波折磨了十几年的人,硬去捅那层伤疤,只会再挨一刀。
“那你姐有没有留下过当年的东西?日记、笔记、照片之类?”我换了个方向问。
何强怔了怔:“她从疗养院带回来一只旧箱子,一直锁着,谁也不让碰。就搁在老家杂物间里。”
“那箱子里的东西,我们能不能看一眼?”
何强陷入很长的犹豫。他打量着我们,眼神里有怀疑,有警惕,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兴许他自己也想知道,姐姐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把箱子找出来。你们要愿意,就自己过去看。但丑话搁前头:要是因为我姐见你们加重了病情,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我郑重地说,“我们只看物件,绝不打扰阿芬本人。”
何强拿着手机出了门。顾念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猜那箱子里能有什么?”
“猜不着。”我说,“但多半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几分钟后何强回来,脸色缓和了些:“我妈找着了。我写个地址给你们,就周边县城底下的村子,开车两个来小时。报我名字就行。”
他撕下张废纸,飞快写了一串地址递过来。我收好:“多谢你。”
“谢倒不用。”何强摆摆手,“我就是想知道,我姐当年到底遭了什么。要是真能把沈明干的事儿抖落出去,我心里这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对了,”临走前我想起一桩,“你姐提没提过疗养院那批特殊镀膜的镜子?”
“特殊镀膜?”何强一愣,“好像说过一回。她说疗养院的镜子跟市面上卖的货不一样,照出来的人,看着别扭。具体哪儿别扭,她也说不清。厂子在哪儿,她没提过。”
深城的光学仪器厂,何强这边也不知情。跟老刘打听到的互相印证:那批镜子的源头,就在深城。
出了五金店,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市场里人声更噪了。我跟顾念走在人堆里,消化着刚吞下的一肚子信息。
“先吃口饭?”我提议,“吃完去阿芬老家看箱子。”
“不急。”顾念摇头,“箱子不会长腿跑了。可周景文家那边还在出事,朵朵昨天刚从天台上下来,多等一天,就多一天风险。手里的线索还全是碎的,不如先去翠湖山庄地下室,实地探一回。”
“硬闯地下室,风险很大。”
“可我们耗不起。”顾念的目光稳得像钉在地上,“朵朵昨天已经站上去了。下次呢?未必还能这么走运。”
我沉默。她说的在理。苏晚半夜发笑,朵朵做噩梦,天台出事——残响的影响一级一级往上蹿。再拖下去,悲剧随时可能换一种方式重演。
“那就先去地下室。”我点头,“但有个条件:这一趟只做初步探路,摸清结构,找到实验室的位置,拿到线索就撤。深入的活儿,等看完阿芬箱子里的资料再说。”
“成交。”顾念嘴角一松,露出点笑纹。
我掏出手机给老刘打电话。电话那头哗啦哗啦的搓牌声,听着又泡在麻将馆了。
“老刘,下午去翠湖山庄地下室探路,来不来?”
那头静了两秒,哗啦一声,像把整副牌推了:“等着,我马上到!打麻将哪有探废楼有意思!”
我跟顾念看着对方,齐齐笑出声。这老头,一把年纪,骨头里还全是冒险的劲儿。
午饭在市场边找了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面还没上,老刘背着布包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赶紧的,给我也来一碗,饿坏了。”
面条上桌,老刘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半,才腾出嘴问计划。我把下午的安排又说了一遍:初步探路,不深入,摸清结构,找到沈明实验室的位置,拿到物证就撤。
“行。”老刘点头,“我跟着你们,多个人多双眼。可丑话说头里:一旦觉出残响强度不对,必须立马撤。”
“同意。”
吃完饭,三个人上了车,朝翠湖山开去。盘山公路一圈圈往上绕,路两旁的树往后退。远处山林间,那座废弃疗养院的灰白主楼慢慢显出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等着我们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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