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压着青岗山脉的脊线，湿冷、厚重，像泼了水的陈年棉絮，裹得人喘不过气。
青云城东门的青石阶凝着隔夜的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鞋底蹭过石面，留下一道呲过的水痕。
官道往山里延伸，很快被白茫茫的雾气吞了尾巴，尽头隐在连绵的黑风林片区，那是青云城人人忌惮的凶险地界。
二十余道身影列阵在城门之下，是青云城第一期英才班和金家筛选出来的小辈精英。
他们无统一制式劲装，无整齐法器，衣着新旧参差，修为高低错落，分作两列。
暖房里的花终究是长不大的，没有经历真正的厮杀，终究是成不了大器，这是修士的共识。
今天，是英才训练班成立之后，加上金家小辈踊跃报名，要出去历练的日子。城主府也刻意派了训练班督导林星林教头一同前往。
金凡立于最前，素色武袍挺括，身形挺拔如崖边孤松。后面还有一些学员家长既期望又担心。
近十七岁的少年，历经灵根崩碎、宗门驱逐、家族冷遇、绝境重生，早褪尽了同龄人的浮躁，一双眸子沉静如水，缓缓扫过全场，仿佛成熟了许多。
左侧是金家宗族子弟。
金琛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沉稳，远超同龄人的克制。单手虚按腰间剑柄，迎着吹来的湿风，不动不摇，却自带大将的稳妥气场。
金璇也努力学着英姿飒爽的摸样，挺直小胸脯，不能失了‘大姐大’的派头。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攥着半块油纸包的糖糕，似乎天大的事，也不能忘了这口吃的。
金璞身形微瘦，十八岁的脸略显老成，他也是这次历练队伍中修为最高的，练气九重。
金琰手握厚重黑铁重剑，十七岁，练气八重巅峰，往日跟金玺走的比较近。在父亲的要求下，也加入了这次行动。
他抬眼死死盯着前方的山林，又偷瞥一眼金凡，眼底藏着不服。那感觉就是，你金凡不一定比我强。
队尾的金瑞截然相反。十四岁的少年生得魁梧，与年龄严重不符。练气五重，主打肉身盾抗，却最怕雷、怕闪电。
右列是训练班学员。
张念远（人人唤他狗娃）站在队列正中，十七岁，练气七重中阶，脊背挺得笔直，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斑驳。那是他爹给他的。
十五岁，练气五重巅峰的洛云栖安静立在张念远身侧，周身萦着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微光，细碎灵力浮动。就在列队的时候还不忘吸收码晶提升自己。
楚菱歌立在稍后位置，十六岁，刚突破练气七重，立在晨风中，不躁不怯。
周砚、赵石、孙小满、沈冬等学员都在队伍之中。
金凡旁边，静立着一道青衫身影——林星，城主府特派训练班教头，筑基二重，受城主张守昀之命全程督导此次行动。
张城主府早已将英才班视作培育本城人才的重大政绩。
林星此行，一是护持队员安危，避免少年死伤；二是实地考察学员心性、战力、协作能力，为城守军后续补充人才的依据。
这不仅是一次历练，更是第一场针对学员以及金家子弟的小考。
“我作为本次历练领队，立三条规矩，全员恪守。”金凡开口。
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雾，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今日进山，非是游玩放松，只为三事——练技、协作、练心。”
“第一，严禁私离队伍，一切行动听指挥。”
“第二，队内禁止内讧，资源按劳分配，有功必赏，无为不获。”
“第三，不抛弃、不放弃，生死困境，弃友自保者，逐出英才班，永不复用。”
“谨遵领队号令！”话音落地，众人齐齐躬身
“出发！”
金凡一声令下，抬步踏上官道。二十余人队列井然有序，缓缓出城，一步步踏入青岗山脉的浓雾里。
队伍踏入黑风林没半里，雾气便浓得化不开了。两侧的林木像是从灰白绸缎里生出来的鬼影，枝桠张牙舞爪，把本就稀薄的晨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的湿气黏在脸上，混着腐叶和野兽粪便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金凡走在最前，脚步极稳，衣袍下摆扫过沾满露水的荒草，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他没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二十余道呼吸的频率——有紧张的，有兴奋的，还一些平静如常的。
“停。”
金凡忽然抬手，队伍瞬间止步。
“嘶——”
腥风先于声音扑到脸上。一条暗绿色的影子从左侧矮树丛里弹出来。
两丈多长的身躯在半空中舒展开，漆黑鳞甲在雾气里泛着冷硬的乌光，落地时砸得枯枝碎叶四溅，血红的蛇信在空气中一伸一缩，猩红竖瞳从右到左扫过整支队伍。
“散开！”
金凡话音还没落地，金琰已经冲出去了——练气八重巅峰的灵力灌进重剑，厚重的剑风直奔蟒头。
黑鳞蟒身形一扭，剑锋擦着鳞甲滑开，粗壮的尾鞭横扫过来，金琰收势不及，手腕被鞭梢擦中，整条手臂一阵麻痒，重剑差点脱手。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一个人。
金璞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刚凝聚的剑势当场散了。“你——”金璞刚想抱怨两句，立刻又止住，蟒头已经朝他转过来了。
金凡站在队伍前方，看见金琰被逼退、金璞被撞散、金瑞钉在原地一动不动，金璇缩在金琛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二阶黑鳞蟒！”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围住它！别让它跑了！”
队员开始动了。但动得乱七八糟。狗娃和周砚一左一右包抄，结果两个人在蟒身扭转时撞在一起，周砚的刀差点砍在狗娃胳膊上，两人同时缩手，攻势全空。
楚菱歌以剑当刀，从侧面砍在蟒身鳞甲上，“嚓...”蛇皮上只多了一道白印，却震得她手腕发麻。
金瑞没有冲，他杵在原地，双手张开，像一个笨重的栅栏。他原本想挡住蟒蛇的去路，但蟒蛇根本没往他那个方向走。“呼”的一声扑向了洛云栖。
“砰！”一声低闷的声音，是金琛补位过来，一棍将黑鳞蟒头部打的歪向了一边。
蟒蛇翻滚出去的时候，尾巴扫过。金琰正在从侧面绕过去，想找蟒腹的软甲位置，没想到尾巴会从正面甩过来，整个人被扫得侧翻出去，摔在腐叶堆里，嘴里呛进一口泥。
“金璞，你正面攻击蛇头。金琛，你和金琰一起护住女学员，孙小满和沈冬迂回。其他人跟我一起...”
“砍七寸！”
金凡喊了一声。这一次有人听懂了。
狗娃绕到蟒蛇身后，锈剑捅进七寸附近的鳞片缝隙，剑锋没入半寸，拔不出来。他咬牙往里推，剑身被肌肉夹住，进退不得。
周砚从另一侧冲上来，一刀劈在这个位置旁边，刀锋也卡了进去。
“捅它!”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于是，两个人四只手各握刀剑，同时发力往里推。
“噼哩噗通...”接着就是一拥而上的乱砸。
蟒蛇的头部歪斜，身体扭成了麻花。在翻滚的几圈之后，蛇身慢慢地软了下去，蛇头重重砸在地上，尾巴还在抽搐。
林间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孙小满还蹲在原地，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金璇从金琛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蛇尸，又缩回去了。
金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发麻的红印，把重剑插进地里撑住身体，没有看任何人。
狗娃和周砚两个人的刀剑还嵌在蛇身上，谁都没力气去拔出来。
整个过程，林星只是立在不远处，没有出手。他指尖悄然扣住腰间随身法器，筑基二重的灵力蛰伏经脉。只要这群少年出现致命危机，他便会瞬间出手。
他目光也一直没离开前方的金凡，想看看这位一手创办英才班的少年领队，初次遇敌会如何应对这混乱的局面。
几息过后。
“呕...呕...”响起不止一股呕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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