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一点十七分,清算口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陈砚没有抬头。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十一张纸重新排了一遍。
排完,把第九张翻出来。
正面,空白。
背面,那行字还在。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第九笔,退重组方。担保人未定。】
他把纸翻回去,按顺序放回文件夹。
文件夹合上。
合上的声音,很轻。
走廊外面,城市的灯火,还亮着。
像一条流动的金线,从城市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十一点四十分,老周推门进来。
五十三岁,在清算口做了二十六年。
他手里没有拿文件袋,只拿着一张打印纸。
把纸放在陈砚桌上,没有说话。
打印纸是风险摘要,十一行。
前三行,境外通道,签了。
第七行,境内托管,签了。
第九行,争议件,状态未确认。
剩下六行,全部变灰。
变灰的意思是,系统已经走完流程。
老周没有报数字。
他报数字的时候,习惯把尾数吞掉,只说"十一笔""未结清",像是在念一份不抱希望的名字。
现在,他只说了一句。
"重组方,明天上午九点,来确认第九笔。"
"对。"
"确认完了,担保链上,第七笔的担保人,会被拉进来。"
"对。"
"拉进来的意思,"老周看着第九行,"担保函上,还有一个签字栏,空着。"
"对。"
"空着的签字栏,在前世,是你的。"
老周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砚,"他说,"三个月,够你把十一笔拆干净了。"
"对。"
"不够你,把前世的空白页,全部填上。"
老周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棉絮里。
陈砚重新看向打印纸。
第九行,争议件。
状态未确认。
他把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未确认的意思是,这一笔,还挂在系统里。
挂在系统里的意思,是明天九点,重组方的人,会坐在对面。
坐在对面的意思,是担保函上那个空着的签字栏,会有人填。
填的人,不是他。
是重组方。
他站起身,把打印纸收进文件袋。
文件袋上,贴着编号。
编号是第九号。
和走廊尽头,赵姐抽屉里那份打印纸,同一个编号。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尽头,赵姐站在打印机旁边,没有走。
她手里没有拿文件袋。
只是站着。
"第九笔,"她说,"你退给了重组方。"
"对。"
"退给重组方,"她的声音很低,"担保函上,还有一个签字栏,空着。"
"对。"
"空着的签字栏,"她看着走廊尽头,"明天,会被别人填上。"
"对。"
"被填上的那天,"赵姐说,"你签过的三笔,会被拉出来。"
陈砚没有回答。
他想起前世。
担保函,签字那天,走廊的灯,也是闪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走廊外面,城市的灯火,还亮着。
像一条流动的金线,从城市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九点,是别人的九点。
九点的重组方,会坐在对面。
对面的人,会问同样的问题。
你写"退"的时候,知道自己在退什么。
他把手放在文件袋上。
袋子里,是十一张纸。
三张,签了。
八张,退了。
明天九点,重组方来确认的,是那八张。
确认完了,担保链上,第七笔的担保人,会被拉进来。
拉进来的那一笔,签字栏,是空的。
空着的签字栏,在前世,是他的。
他往回走,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屏幕上,风险名单,十一行,全部变灰。
只有一行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第九笔,争议件。明天九点,确认。】
确认。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确认的意思是,这一笔,从明天起,是别人的十一笔。
是别人的十一笔,他的十一分钟,就只剩九分钟了。
窗外,城市灯火还亮着。
像一条流动的金线,从城市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钟走到十一点五十八分。
强制清算程序,走完了十一个小时。
剩下的,是明天九点。
明天九点,是别人的十一笔。
他把手指按在桌角。
按在那行"确认"上。
指节,一根一根,扣进桌面。
像把什么东西,扣进一条还没走完的线里。
从城市这一头。
拉到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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