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二分,会议室的长桌铺开。
对面,坐下两个人。
靠里的那个,五十岁上下,说话之前,先看材料。
他面前那份材料,是重新装订的。
封面没有写公司名。
只有一行字:
【担保范围:本息。】
陈砚坐在长桌这一头。
他把面前那份风险摘要翻到第九行。
第九行,争议件。
状态,两个字:未确认。
"第九笔,"对面的人开口,声音不高,"今天来确认。"
"确认完了,"他往后靠了一点,"担保链上,第七笔的担保人,我们这边要一并确认。"
陈砚没有接话。
他想起前世的这一天。
他记得很清楚。
前世的这一天,他坐在长桌这一头,对面坐的,也是两个人。
靠里的那个,也是先翻材料,再开口。
开口第一句,也是这一句。
【第七笔的担保人,我们这边,要一并确认。】
然后是担保函。
然后是签字。
然后是他在那份担保函的最后一栏,按下去的指节。
和这一头,拉的那一下,用力的方向。
他把手放在桌角,慢慢收回来。
长桌中间,那份重新装订的材料,摊开。
材料,是一张空白页。
空白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担保人:签字栏。】
空着。
空着的位置,在前世,是他的名字。
"空白页,"对面的人把纸翻到那一页,没有再往下翻,"你们补完确认节点,就可以走了。"
陈砚看着那张空白页。
补完确认节点的意思,是今天走完流程。
走完流程的意思,是明天起,这一笔,挂到重组方名下。
挂到重组方名下的意思,是第七笔的担保人,被拉进担保链。
被拉进担保链的那一个,不是他。
是别人。
"第八笔,"他说,"境内托管,签了。"
对面的人没有反应。
"第八笔签了,"陈砚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境内通道,走的是你们境外风险的那条线。"
"对。"
"走的那条线,"他没有停,"是你们的。"
对面的人看着他,没有再翻材料。
"确认节点,"陈砚说,"今天补完。"
"补完的意思,"他看向那张空白页,"是明天九点,你们坐到这头来,签这页。"
"对。"
"签了这页,"他说,"你们境内通道上,第七笔的担保人,就出来了。"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长桌上,那份材料合上了。
合上的声音,很轻。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棉絮里。
八点五十九分,会议室的门推开。
进来的是老周。
五十三岁,在清算口做了二十六年。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确认节点,"他说,"赵姐那边,签字,补上了。"
"对。"
"补上之后,"老周看着陈砚,"境内通道,第七笔的担保人,会被拉进来。"
"对。"
"拉进来的意思,"老周说,"担保函上,那个签字栏,今天,会有人填。"
"填的人,"他停了一下,"不是你们。"
"对。"
"是别人。"
老周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砚,"他说,"三个月,够你把十一笔拆干净了。"
"对。"
"不够你,把前世的空白页,全部填上。"
老周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会议室里,长桌两端,各自坐着人。
中间那张空白页,摊开。
签字栏,空着。
空着的位置,在前世,是他的名字。
是别人的十一笔。
他的十一分钟,就只剩六分钟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
像一条流动的金线,从城市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他把手指按在那张空白页上。
按在签字栏上。
指节,一根一根,扣进纸面。
像把什么东西,扣进一条还没走完的线里。
从城市这一头。
拉到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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