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摊在桌上时,陈砚的手指停在。
那里有一处被重新打印过的纸纹,比旁边的原纸亮半分,像有人在同一张纸上,贴了一小块新纸。
“这不是原始签字。”他说。
老周凑近,鼻翼动了动。他做了二十六年清算口,最熟悉的就是纸。他没说破,只是把合同转了半圈,让陈砚对着光再看一遍。
陈砚没再看。
他记得前世这里就是第一处破绽。原合同是手签,三枚指印按在担保人栏,后来被换成电子盖章,担保人由三家变成两家。等风险暴露时,责任已经顺着担保链倒灌回发行人,而发行人,就是陈砚前世的公司。
他当时还想着救发行人。
结果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现在,他还来得及改。
“调第二笔的托管银行流水。”他把合同推回柜面,“同一时间段,账户里有过三笔未入账的保证金。”
老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陈总,”他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才还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陈砚说,“但名单还在。”
屏幕刷出流水。时间戳从零点排到八点,第二笔的入账记录比系统时间晚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
陈砚把这十一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那十一分钟,足够一笔保证金被挪走,又足够一条指令被改成“结清”。系统不会自己改,人不会。是有人,在这十一分钟里,替他把“未结清”改成了“结清”,把一笔要倒灌回来的风险,从名单上抹掉了。
可名单上的第四行,还空着。
抹掉一笔,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就留给了第四行。
“老周,”他说,“把签字顺序那一页单独打印。三家的,都打出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要看顺序,不是看金额。”
“金额是结果。”陈砚把笔搁在签字栏上方,没碰,“顺序是原因。我要看原因。”
老周开始打印。打印机嗡嗡响了一小会儿,纸边带着墨粉的温度,一张一张落在桌面。
陈砚把三家担保人的签字页并排摆好。
第一家,指印完整,押手清楚。
第二家,指印有一枚淡了,像被水洇过。
第三家,签字栏空着。
空的不是第三家没签。
是第三家的签字,被提前抹掉了。
他想起那十一分钟。
第三家没签,是因为在保证金被挪走的那十一分钟里,第三家的签字,被谁先一步抹掉了。抹掉签字的人,想让第三家“从未到场”,好让责任只落在第一、第二家身上,再顺着担保链,灌到发行人,灌到他身上。
前世的他,就是在那个空着的签字栏里,补下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把笔放下。
“第三家,”他说,“不是没签,是被抹了。把第三家的原始合同,连被抹的那一页,一起找出来。”
老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系统里,”他慢慢说,“没有‘被抹’这个选项。只有‘已结清’和‘未结清’。”
“那就用‘未结清’。”陈砚说,“把第三家标成未结清。未结清,不进强制清算,进人工复核。”
“可人工复核要时间。”
“我知道。”陈砚说,“我买的就是时间。”
钟走到十点十二分。
打印机又响了一下,那三张签字页的第三张,落桌时比前两张晚了半拍。
陈砚看着那个落晚半拍的位置。
那一半拍的延迟,就是签字被抹掉时,有人手抖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笑,也没有喊。
他只是把笔,重新拿了起来。
清算不是惩罚。
是时间。
而时间,这一回,落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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