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名单被拉到最长。
十一笔指令全部展开,从第一笔排到第十一笔,像一条被拉直的链子。链子的一端在境外通道,另一端在境内银行,中间每一个节点,都压着一个担保人。
陈砚一件一件点过去。
第三笔在境外通道,第七笔托管在境内银行,第九笔的担保人正在申请重组。
“先把第九笔的重组申请退回。”他说。
老周抬头。
“退回?系统显示已经通过初审。”
“初审通过的只是时间,不是债务。”陈砚把屏幕转过来,指着第九笔的担保范围那一栏,“看这条,担保范围写着‘本息’,没有写逾期利息。重组方想拿这条做杠杆。”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砚盯着那一行小字,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知道这一局赢不了多少。
十一笔里,真正能救回来的只有三笔:第二笔、第七笔、第九笔。剩下八笔,只能争取责任切割,不能指望全额收回。八笔里,每一笔都压着一个担保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他前世没能守住的人。
但三笔够了。
够他离开这张桌子,也够他把前世的空白页填上。
“退回重组申请,”他重复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格,“理由写‘担保范围争议,逾期利息未确认’。争议件,不进强制清算。”
老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退回去,重组方就不会等了。他们会换一家,换一家,再换一家。下一家,担保范围里就会写上逾期利息。”
“我知道。”
“你拦不住的。”
“我不拦。”陈砚说,“我只退回这一笔。退回,是为了让这一笔停在这里,停在‘争议’两个字上。停在争议上,它就不进强制清算,不进强制清算,它的时间就被我买下来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
“你买的不是时间,”他最后说,“是别人的命。担保人的命。”
“对。”陈砚没有否认,“前世的第八笔担保人,姓贺,今年五十八岁。他签完那一笔,三个月后,公司、账户、房子一起被划走。他在医院走廊里躺了十一天,没人给他念床号,念错了。”
老周没有接话。
他重新把屏幕转回陈砚这边,第九笔的重组申请,退回了。
退回去的那一瞬,系统弹出一行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提示:
【第九笔:重组申请已退回,争议件挂起。剩余可买时间:4小时11分。】
陈砚盯着那行“4小时11分”。
他忽然明白,老周说的那句话,到底重在哪里。
他买的不是时间。
他买的,是贺兰(或者任何一个姓贺的、五十八岁的担保人)那十一天医院走廊里的命。
前世的他,把这十一天的命,签成了自己公司的一行损失。
这一世,他把这一行损失,退回了。
“老周。”他说。
“嗯?”
“把第八笔的担保人信息,也调出来。和第九笔一样,连着看。”
老周的手指重新开始敲。
“连着看,”陈砚盯着屏幕,“是因为第九笔退回去之后,第八笔的担保链,会往回倒灌半格。倒灌的那半格,会落在第八笔的担保人身上。我不让他落在第八笔身上。”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终于由近及远了。
远处,城市的钟走到十点三十分。
屏幕上的风险名单,第十一笔到第十二笔之间,空出了一小段。
那一小段空,像链子上被抽走的一环。
抽走的一环,不会自己长回来。
但会把它相邻的两环,往一起挤。
陈砚看着那一小段空。
他没有去数那一小段空。
他数的是,那一小段空,正在往哪一格的担保人身上,挤过去。
清算不是惩罚。
是时间。
而时间,这一回,落在谁的命上,由他先一步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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