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混着麦酒的酸气，从“烟头酒馆“的木门缝里往外渗。
瓦隆加的天刚擦黑，这家位于港口区街角的小酒馆就已经坐了大半客人。
烟熏火燎的木梁上吊着几盏瓦斯灯，玻璃罩子上积满了油渍，地板也永远是黏的，吧台后面的酒桶排成一排，桶身上画着各种潦草的记号，区分着不同档次的麦酒。
酒馆里什么人都有——满脸胡茬的码头工人、裹着破旧风衣的流浪商人、胳膊上纹着奇怪刺青的帮派分子，还有几个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的家伙。
马修推开门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铁铃铛叮铃哐啷响了一串。
他扫了一眼酒馆，径直往角落里那张最偏的桌子走过去。
桌子上趴着一条狗。
一条通体纯黑、半人来高、体态精壮的大黑狗。
黑狗嘴里叼着个陶制酒杯，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姿势跟个老酒鬼一模一样。
马修拉开椅子坐下的同时，那条狗抬起头，张嘴说话了。
用的是一种泡了四十年烟酒的老烟枪公鸭嗓，沙哑、油腻，还带着那么点没睡醒的慵懒劲儿。
“你可算回来了。“
马修的嘴角抽了抽。
“你能不能换个声音说话？“他压低声音，一脸嫌弃，“每次听你说话我都想把耳朵抠出来洗洗。“
黑狗斜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没错，烟圈。它嘴角还叼着半截卷得歪歪扭扭的烟丝卷，也不知道是从哪摸来的。
“我死的时候按你们人类年龄换算就是这个年纪。“黑狗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我乐意？要不是这身体自带这破嗓子，我至于吗？“
马修没接话。
他看着对面狗嘴里叼着烟、手里端着酒杯的德行，忽然就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在这个破世界醒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被一辆大货车撞死。
准确地说，是为了救一条流浪狗。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骑着小电驴赶外卖超时，路口突然冲出来一条黑狗，后面跟着辆失控的大货车。
他脑子一热就扑过去了。
再睁眼，他躺在一片荒草地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然后他看见了身边的狗。
一条通体漆黑的大狗，就是跟他一起穿过来的那条流浪狗。
然后那条狗张嘴说话了。
用的就是现在这个四十岁老烟枪的公鸭嗓。
“兄弟，咱俩好像穿越了。“
马修当时差点再死一次。
……
“钱呢？“
墨菲把杯里的黑麦酒一口闷了，醉眼迷离地瞅着马修，直奔主题。
马修往椅子背上一靠，双手一摊。
“钱个屁钱。“
墨菲的狗眉皱了起来：“又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说。“马修斜了他一眼，“野狼协会那边把咱们拉黑了。“
墨菲叼着烟的嘴顿了一下。
“又拉黑了？“
“什么叫'又'——“马修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火气一点没少，“蒸汽大陆从南到北，大大小小的协会、公会、佣兵团、事务所，有一个算一个，还有哪家没拉黑咱们？帕斯科的铁拳公会、金锚港的夜莺事务所、白城的猎魔人联盟，连他妈自由联邦那个破破烂烂的赏金互助会都把咱们除名了！
野狼算是最后一个还能给咱们派点活的了，结果呢？“
“结果怎么了？“墨菲装傻。
“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马修咬牙切齿，“让我去加收尾费。“
“那叫售后服务费。“墨菲纠正得一本正经，“你想啊，咱们帮雇主解决了麻烦，保不齐还有同党、余孽、后续隐患什么的。收点费用保障售后服务，很合理吧？“
“合理个屁！“马修差点拍桌子，“咱们刚把任务完成，转头就回去说'为了防止魔物报复，加收三分之一保护费'，换你你不投诉？“
“那是你方法不对。“墨菲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德行，“你得说得委婉点，要站在雇主的角度替他着想。你不能直接说'交钱'，你要说'我们这是为了您好'。“
“滚蛋。“
“再说了，上次那活儿干得多漂亮。“墨菲咂咂嘴，“那家伙一看面相就老实，有事不敢声张那种。要不是你为了耍帅，劲儿使大了。给人家小女儿吓哭了，他老婆出来跟你拼命，这事儿能捅到协会去？“
马修噎了一下。
“……那是个意外。“
“意外个屁。“墨菲哼了一声，“野狼那胖女人会长，我蹲了她多少天？又是装可怜又是拍马屁，她才松口收留咱们。结果你倒好，一单给我干黄了。“
马修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没好意思说，其实不止这一单投诉他们，要不是大上次那单，他看人家大女儿长得好看，想着展示一下实力———结果差点给人家房子劈塌了。后来那雇主吵着要装修费，他一直赖着不给，这次事情也不至于闹到拉黑这么绝。
当然，这种事他是不可能承认的。
“少赖我。“马修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咱们至于混到今天这地步？铁拳公会那单，是谁装成差点被魔物打死，骗人家三个金币？
结果你转头就去酒馆喝酒了，被人当场抓包，害我被骂了三个月。“
“那是她傻。“墨菲一脸不屑，“谁让她不先验验伤的。再说了，三个金币而已，至于骂三个月吗？“
“至于么？“马修气笑了，“那三个金币是那小猎魔人身上的全部家当！你给人全骗光了，人家喝了三天西北风！“
“那又怎么了。“墨菲满不在乎，“想在这行混，交点学费不是应该的？“
“滚你大爷的学费。“马修没好气地说，“夜莺事务所那单，是谁偷偷把那个雇主的银烛台给叼走了？害得咱俩被扫地出门，住了好几天下水道！“
“我那不也是觉着佣金太便宜了。“墨菲振振有词，“咱俩大老远跑一趟不合适。“
“不合适你为什么要接单？“
“……因为咱俩穷。“
马修：“……“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
就算掐死这条狗，也改变不了什么。
再说，他俩也确实很穷。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马修摆摆手，把话题扯开，“下一步怎么办？野狼也拉黑了，瓦隆加彻底混不下去了。”
墨菲沉默了两秒。
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语气说不出的古怪。
“不止混不下去。“
马修一愣：“什么意思？“
“黑潮来了。“
马修的表情僵住了。
“……黑潮？“
“黑潮协会。“墨菲点点头，狗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他们贴了悬赏令，你没看到？“
“我上哪看去？“马修的声音有点发紧，“咱们跟黑潮八竿子打不着——等等。“
他盯着墨菲。
“你做了什么？“
墨菲的眼神飘了。
“那个……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有个黑潮的外包活？“
马修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说……那个80金币的小任务？“
墨菲咳嗽了一声。
“其实……不是80。“
马修：“？“
“是800。“
酒馆里的喧闹声仿佛一下子远去了。
马修盯着墨菲，盯着这条跟他一起穿越过来、一起混了十年、他一直以为彼此之间至少还有那么点信任的狗。
“800？“他一字一顿，“你当时跟我说，只有80。“
“我这不是……怕你有心理负担嘛。“墨菲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想啊，800金币的大单子，我怕你激动得睡不着觉，影响第二天发挥。“
“影响个屁！“马修差点蹦起来，“任务呢？你不是说你做了么？“
墨菲不说话了。
马修看着它这副德行，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任务……你是不是压根就没做？“
墨菲还是不说话。
“墨菲！“
“哎呀，意外，都是意外。“墨菲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有点委屈，“那天拿完赏金，路过金玫瑰酒馆。我本来真的只是想进去喝一杯的——“
“金玫瑰？“马修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是瓦隆加最贵的酒馆！一杯顶这个地方十杯！你脑子进水了？“
“我知道我知道。“墨菲赶紧安抚，“但你听我说完——我本来真的只是想进去喝一杯。结果喝着喝着，就喝多了。“
马修深吸一口气。
“喝多了，也花不了800金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算上金玫瑰最贵的酒，再加上你把菜单从头到尾点一遍，也花不了800。“
墨菲的狗头微微低下，眼神躲闪。
“我办卡了。“
“……“
马修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800金币。
那是什么概念？
普通一家三口，省吃俭用一年也花不了10个金币。800金币，足够一个普通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结果这狗，喝多了，办了张卡。
“你……“马修的声音都在抖，“你办的什么卡？
“至尊VIP黑金终身会员卡。”
“主要是那梦魔小姐夸我毛亮。“墨菲小声辩解，“说我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狗，眼睛里有星星。然后我就——上头了。“
“那任务你为什么没做？“
“喝多了嘛。“墨菲的声音越来越小，“等我醒来的时候都下午三点了，那任务雇主等不及就找别的协会了……“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马修差点跳起来，“现在又跟我说这事？！“
马修靠在椅子背上，仰头看着酒馆那油腻腻的天花板。
他想死。
真的。
十年前听见狗说话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想死过。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坐直身子，一言不发地站起来。
“你去哪？“墨菲抬头看他。
“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扛。“马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跟你不熟。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完他转身就走。
然后他就听见身后传来墨菲幽幽的声音。
“但是我是以你的名义接的。“
马修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什么？“他慢慢回过头。
墨菲端着酒杯，老神在在地啜了一口，狗脸上的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我说，那个外包任务，我是以马修·奥德拉的名义接的。“
它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黑潮现在悬赏抓的是大剑马修，不是我这条流浪狗。“
酒馆里依旧喧闹，瓦斯灯的灯光依旧昏黄。
马修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跟这条狗在一起，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这狗就没带给他过任何一件好事。
他正想转身回去把这条黑狗掐死，做成狗肉火锅，然后再自杀——
墨菲又开口了。
“而且，黑潮派来的人是瑟琳德拉。“
马修没听清：“谁？“
“瑟琳德拉。“墨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完蛋了“的幸灾乐祸，“暗精灵那个。黑潮协会的王牌。“
它顿了顿。
“魔王级。“
酒馆的喧闹声彻底消失了。
马修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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