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走不了。
800金币的债，黑潮的悬赏，瑟琳德拉的名字——随便哪一样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更别说这三样凑一块了。
他盯着墨菲，盯了好半天。
墨菲也盯着他，一脸“事已至此你看着办“的坦然。
一人一狗就这么对视了十几秒。
最后是马修先败下阵来。
他往椅子背上一瘫，双手捂着脸，生无可恋。
“完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彻底完了。“
“别那么悲观。“墨菲倒是挺想得开，它把烟头按灭在桌角一个豁口的铁烟灰缸里，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天无绝人之路嘛。“
“路在哪？“马修把手放下来，眼神空洞，“瓦隆加所有协会都拉黑了，黑潮还在悬赏咱们，瑟琳德拉都来了。兜里一分钱没有，房租还欠着俩月。你告诉我路在哪？“
墨菲没说话。
它贼兮兮地左右瞅了瞅，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这张桌子，然后把头往桌子底下一缩，再抬起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它把羊皮纸往桌上一吐。
“谁说没有路？“
马修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手写的委托单，字迹歪歪扭扭，纸面还有点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几脚。
他抬头看墨菲，眼神里带着某种不好的预感。
“你又去装流浪狗了？“
“不然呢？“墨菲翻了个白眼。“靠你接活，咱俩早饿死八百回了。“
马修没反驳。
他拿起那张委托单，凑到瓦斯灯底下看。
字迹挺潦草，大意是说家里最近闹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动静不小，家里人被吓得够呛，想请位“专业人士“去看看，价格面议。
落款只画了个奇怪的记号，没留名字。
“10个金币。“墨菲在旁边补充，“我跟他谈好的底价。到了地方还能再涨。“
马修放下委托单，斜着眼睛看它。
“你怎么谈的？“
“我蹲了他三天。“墨菲一脸得意，“那胖子每天傍晚都绕到后街那条死胡同里，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我瞅准了，趁他一个人的时候，蹭了他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嗷'一嗓子差点没吓尿。“墨菲的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我就用那种幽幽的、飘忽忽的声音跟他说——'你身上的东西，我能解决'。“
马修：“……“
“他当时就腿软了。“墨菲越说越起劲，“当场就要给我钱，让我赶紧给他搞定。我跟他说不急，先谈价钱，报了15个金币，他砍到10个，我就答应了。“
“你居然会被砍价？“
“我故意。“墨菲一脸骄傲，“做生意嘛，有来有回。我不故意报高点，不让他砍一刀，心里舒服了，事能这么快就成么。“
马修：“……“
行吧。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委托单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接头地点在哪？“
“金棕榈街，10号。“墨菲说，“富人区那边。敲门三下，找老克。“
“老克？“
“委托人叫劳斯克。“墨菲解释，“一个中年胖子，酒糟鼻，秃顶。我远远瞅过一眼，味儿不对。“
马修挑了挑眉：“味儿不对？“
“就是味儿不对。“墨菲的狗鼻子抽了抽，“这人身上，有那么点……深渊的味儿。“
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罕见地正经了那么一点。
但也就那么一点。
“不过等级不高。“紧接着它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就是个低阶的玩意儿，几分钟的事儿。干完拿钱，咱们连夜跑路。“
“连夜跑路？“马修嗤了一声，“往哪跑？瑟琳德拉都到瓦隆加了，咱们跑得了吗？“
“那怎么办？“墨菲反问，“你拿什么还人家钱？先把这单挣了再说。完事咱们坐船去炼金大陆。“
马修没说话。
他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委托单，沉默了好半天。
800金币。
他和墨菲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挣这么多过。现在黑潮又发了通缉，还派瑟琳德拉来了。
大点干，早点散。
“行。“他把委托单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走。“
“现在就走？“
“不然呢？“马修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夜长梦多。抓紧完事跑路——“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墨菲幽幽的声音。
“等会。“
马修回头：“又怎么了？“
“酒钱。“墨菲晃了晃空酒杯，“我喝的这两杯酒，账还没结呢。“
马修：“……“
“两个银币。“墨菲补充得很认真，“一杯一个，童叟无欺。“
马修深吸一口气。
“你看我像两个银币么？“
“不像。“墨菲诚实地摇摇头，“但你可以值两个银币。“
“什么意思？“
“丽兹老板娘喜欢你。“墨菲挤了挤狗眼——“你过去跟她撒个娇、卖个萌，别说欠两个银币，就是二十个银币她也能答应。“
马修的嘴角抽了抽。
丽兹。
烟头酒馆的老板娘。
一个……蜥蜴人。
一个特别胖、特别丰满的母蜥蜴人。
瓦隆加港口区谁不知道，烟头酒馆的丽兹老板娘，看上了那个经常来蹭酒的黑发猎魔人。三天两头给他免单，还总趁他不注意摸他的手、拍他的屁股。
马修上次就是欠了三个银币的酒钱，然后丽兹喝多了，非要跟他“深入交流交流“，吓得他连夜跳窗户跑了。
“你怎么不去？“马修没好气地说。
“我一条狗，去干什么？“墨菲理直气壮，“再说了，丽兹老板娘喜欢的是你，又不是我。“
马修深吸一口气。
又盯着它看了三秒。
“你是真的狗。“
“谢谢夸奖。“
……
五分钟后。
马修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吧台跟前。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体型相当……丰满的蜥蜴人女性。墨绿色的鳞片，粗壮的尾巴，胳膊比马修的腿还粗，但脸上偏偏涂着厚厚的脂粉，还抹了口红——虽然那张蜥蜴脸抹口红的效果实在有点一言难尽。
丽兹老板娘正在擦杯子，看见马修过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这不是小马修吗？“她的声音粗哑，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情，“好几天没见你了，我还以为你把姐姐忘了呢。“
马修干笑两声。
“丽兹姐。“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那什么……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你说。“丽兹老板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巨大的身躯差点把吧台压塌，“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就伸手过来想摸马修的手。
马修跟被烫了似的把手收了回去。
“那个……“他的笑容有点僵硬，“我今天吧，出门急，忘带钱了。墨菲喝了两杯酒，两个银币的账，能不能……先欠着？“
丽兹老板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
“欠着？“她的语气一下子冷了八度，“马修，上次你欠的三个银币，到现在还没给呢吧？“
马修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丽兹老板娘抱着胳膊，粗粗的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说'下次一起给'。结果呢？人都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哪能啊丽兹姐。“马修硬着头皮陪笑，“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等我接了这单活，马上给你，连本带利，行不行？“
“接活？“丽兹老板娘斜着眼看他，“你还有活能接？整个瓦隆加谁不知道你俩的名声，就连野狼协会都把你们拉黑了。“
马修：“……“
这消息传得还真快。
“私活。“他含糊道，“朋友介绍的。“
丽兹老板娘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然后她突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又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马修啊。“她的声音带着点暧昧，“你要是真缺钱……姐姐有个办法。“
马修心里一紧。
“什……什么办法？“
“你再陪姐姐喝两杯。“丽兹老板娘冲他抛了个媚眼——老实说，一只胖蜥蜴抛媚眼的视觉冲击力，比深渊魔物还强，“把姐姐陪开心了，别说两个银币，就是二十个银币，姐姐也给你免了。“
马修：“……还真让那条狗说中了。“
他现在宁愿去跟深渊魔物打架。
“丽兹姐，真不行。“他硬着头皮说，“我还有事呢，真的赶时间。“
“赶时间？“丽兹老板娘的脸又沉了下来，“赶时间就可以欠钱不还？我告诉你马修，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她一拍吧台，整个吧台都震了三震。
“上次你跑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她瞪着马修，嗓门越来越大，“姐姐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猎魔人，要不是姐姐我照顾你，你现在还能在这跟我说话？“
周围几桌的酒客都往这边看过来，有的还在偷笑。
马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
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认真，甚至有那么点……大义凛然。
“丽兹姐。“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酒馆仿佛都安静了几分，“你这话就不对了。“
丽兹老板娘愣了一下：“啊？“
马修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赏金猎魔人，做事就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酒馆里更安静了。
连墙角那几个正在划拳的醉汉都停了下来，扭头往这边看。
丽兹老板娘张了张嘴，居然没说出话来。
“走到哪，欠到哪。这就是规矩。”马修继续说道，语气掷地有声。“谁赞成，谁反对？“
“……“
整个酒馆鸦雀无声。
三秒后。
“噗——“
不知道是谁先喷了一口酒。
然后，整个酒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走到哪欠到哪？不要脸也叫规矩？“
“笑死我了，这小子是个人才！“
“猎魔人做事就是这样的？哈哈哈哈——“
笑声差点把酒馆的房顶掀了。
丽兹老板娘也愣住了。
她盯着马修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了好半天，然后“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你啊你。“她指着马修，笑得浑身的肥肉都在抖，“真是个活宝。行了行了，不就是两个银币吗？欠着欠着，姐姐还能跟你计较这点钱？“
她摆了摆手，一副“我服了你了“的样子。
“赶紧滚吧，别在这碍眼。下次记得一起给啊！“
马修如蒙大赦。
“谢谢丽兹姐！“他冲丽兹老板娘抱了抱拳，转身就走，那速度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他——
好吧，后面确实有狗。
墨菲叼着空酒杯，从椅子上跳下来，颠颠地跟了上去。
出了酒馆门，夜风一吹，马修才松了口气。
“你刚才可真够不要脸的。“墨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走到哪欠到哪，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少废话。“马修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喝那两杯酒——“
话说到一半，马修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什么。
刚才在酒馆里，丽兹老板娘跟他说的那句话。
不是欠酒钱的事。
是更早之前。
——“小马修，我跟你说个事。前几天有个女人，就站在街对面，盯着咱们酒馆看了好几天。“
——“什么女人？“
——“暗精灵。穿一身黑，气场特别冷。我在这条街开了二十年酒馆，见过的猎魔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见过像她那样的。“
——“她看什么？“
——“谁知道呢。但我总觉得，她是在看你。“
——“看我？“
——“小心点，马修。那女人，非常危险。“
当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
瑟琳德拉。
她已经到瓦隆加了。
而且她盯上自己了。
马修的脚步慢了下来。
墨菲也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抬头看他：“怎么了？“
马修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走吧。先去把这单活干了。“
金棕榈街的方向，灯火通明。
富人区的瓦斯灯永远比港口区亮，连街道都更干净整齐。
但马修知道，越干净的地方，有时候藏的东西越脏。
就像劳斯克那栋漂亮大房子里，就藏着不能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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