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人群渐渐散去，整条街巷空荡荡的，只剩满地杂乱的盐袋碎屑。
河风迎面吹来，凉丝丝裹着潮气，沉闷感压在心头散不开。
赵四带着打手愤然离去，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不是结束，是报复的开端。
王麻子在临江镇盘踞多年，从来只有他拿捏别人、断别人活路的份，今日被两个半大少年当众扫了脸面、抢了生意，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就此罢休。
聚福揉了揉小臂上被木棍蹭出来的红痕，望着空荡荡的街口，脸色沉得厉害。
“赵四这人心胸窄得像针孔，今天吃了哑巴亏，回头肯定会变着法子整我们。”
“接下来镇上的盐市，我们是彻底做不了了。他手里握着县衙的关系，随便扣一个私贩官盐的罪名，就能封死我们所有摆摊的路子。以后但凡我们敢在镇内卖一粒盐，就是把柄，就是祸端。”
这就是底层小人物的无奈。
他们赢了场面，赢了民心，赢了当下的生意，却赢不了这颠倒黑白的规矩。
大曜王朝盐铁官营，地方盐务被权贵豪强承包，律法条文明面上锁死了普通人贩盐的生路。王麻子垄断合法盐路，手握官府背书，只要卡在规矩里打压，他们就寸步难行。
梦凡低头攥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指尖缓缓摩挲着细碎的银两，眼神异常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从他用现代思维打破固有盐市格局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守规矩的人，永远斗不过定规矩的人。
乱世浮沉，强权当道，所谓的律法规矩，从来都是用来约束老实百姓的，从来都是既得利益者锁住底层人的枷锁。
想要活下去，想要报仇雪恨，想要撕开这黑暗世道的一道缺口，单单靠着安分守己、摆摊谋生，根本不可能。
安分，只会被蚕食至死。
退让，只会被彻底碾灭。
聚福侧头看着沉默的梦凡，低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镇上盐市彻底被封死，我们总不能拿着这点银子坐吃山空。继续摆摊是死路一条，换别的营生，镇上所有能赚钱的活路，早就被王家和几家豪强把持完了。”
他混迹市井多年，比谁都清楚临江镇的生存现状。
种地，有豪强兼并土地；务工，有盐霸层层压榨；摆摊，有官府苛税盘剥。底层人想要安稳赚钱，难如登天。
梦凡抬眸，目光望向镇子之外，望向远方连绵的河道与无人管控的山野小路，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的锋芒。
“镇上不能做，那就出镇做。”
聚福一愣：“出镇？出了临江镇，周边都是别的村镇地界，人生地不熟，我们去哪卖盐？”
梦凡声音压低，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颠覆当下的果敢：“不走官道，不进正规市集，不沾王家管控的地界。我们走野路、走河道、走山林，做私盐。”
短短两个字，让聚福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屏住了呼吸。
私盐！
这是整个历代王朝最凶险、也最暴利的路子。
朝廷严禁私人贩运食盐，一旦被官府查获，轻则抄家流放，重则坐牢杀头。寻常商贩百姓，连碰都不敢碰，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断头路。
聚福活了十八年，混迹市井刀口舔血，自认胆子已经够大，可听到这两个字，依旧心底发寒。
“梦凡，你可想好了！私盐是掉脑袋的买卖！一旦被巡检司、官府差役抓到，绝无活路！而且沿途山头、河道渡口，全是劫匪水盗，凶险无比，稍有不慎，财货尽失，连命都保不住！”
风险，是肉眼可见的滔天风险。
可同样，风险背后，是常人不敢想象的机遇。
梦凡转头看向神色凝重的聚福，语气沉稳而坚定：“我想好了。”
“安稳的路，已经被王麻子彻底封死了。我们想平平淡淡赚钱谋生，已经不可能。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低头认怂，老老实实回去做最底层盐工，一辈子被压榨、被欺凌，忍气吞声，看着恶人逍遥法外，看着万千百姓永世为奴，最后落得和我爹娘一样的下场。”
“第二条，打破规矩，铤而走险，走别人不敢走的路，赚别人不敢赚的钱。富贵险中求，乱世规矩，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他短短几句话，道尽了乱世草根崛起的唯一真相。
这世道权贵把持利益，普通人守本分只能勉强活命，想要翻身，就得闯出别人不敢走的路子。
聚福死死盯着梦凡的眼睛。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岁，经历家破人亡，却没有半分怯懦颓废，眼底有的，是超越年龄的冷静、果敢，还有一股掀翻天地的狠劲。
他忽然彻底懂了。
梦凡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苟且偷生。
他要的，从来不是安稳活下去，而是复仇、是破局、是撕开这整片黑暗！
梦凡继续开口，条理清晰，将全盘布局缓缓道来：
“王麻子垄断临江镇官盐，盐价高昂、品质低劣，可周边数十个村落、偏远山野小镇，没有盐商入驻，百姓更是缺盐缺得厉害。”
“他们买不到官盐，也买不起高价盐，只能忍受淡食之苦。只要我们能把干净、平价的精盐送过去，根本不愁销路。”
“官道有官兵巡查，渡口有王家眼线，那我们就走夜路、走河道支流、走山林密道，避开所有管控。我们不贪多，小额贩运、隐秘交易、快速周转。”
“镇上做买卖，是在王麻子的眼皮底下讨饭吃；走私盐路，是跳出他的管控，自己立自己的规矩，自己赚自己的前程。”
“我们现在没钱、没权、没人、没靠山，唯一的资本，就是不怕死的胆子，和别人没有的脑子。”
聚福沉默良久，胸口剧烈起伏，内心剧烈挣扎。
私盐之路，九死一生。
可若是不走，两人早晚被王麻子一点点拿捏、碾压、彻底覆灭。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逆天一搏！
他看着眼前并肩作战、心智远超常人的少年，想起盐滩绝境的相救，想起集市共抗恶徒的义气，想起底层百姓永世被欺压的苦难，心中所有的犹豫，尽数散去。
少年热血、江湖义气、底层不甘，尽数汇聚心头。
聚福重重咬牙，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伸手重重拍在梦凡的肩膀上。
“好！你敢闯，我就敢陪！”
“我聚福孤家寡人一条烂命，无牵无挂，这辈子没信过谁，但我信你！你说走私盐，咱们就走私盐！你说破规矩，咱们就破规矩！”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孤身混混，你也不再是孤身孤儿。咱俩并肩，刀山火海，一起闯！”
这一刻，没有口头客套，没有虚假盟约。
绝境之中，两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以胆气为誓，以义气为盟，正式结成生死合作。
二人之间这份兄弟情义就此落地，再也拆不散。
梦凡看着坦荡赤诚的聚福，心底掠过一抹温热，重重点头。
“好。从今往后，你我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荣辱不弃。”
简单一句话，敲定两人往后半生的羁绊与征途。
自此，孤复仇者有了臂膀，市井浪人有了归处。
结盟既定，前路已然明确。
梦凡立刻收敛心绪，冷静落地全盘计划，彻底将剧情推入底层商战主线。
“眼下我们手里有二两七钱银子的本金，足够我们启动第一趟私盐买卖。”
“第一步，我们悄悄联络盐滩上靠谱、穷苦、被王家压榨最深、痛恨恶霸的盐工，私下收购他们偷偷留存的细盐。不经过王家盐行，不沾半点明面，高价收、良心价结，让他们愿意跟我们合作。”
“第二步，连夜提纯、分装，沿用分级售卖的法子，精品盐、普通盐分开包装，便携小包为主，方便隐秘贩运。”
“第三步，由你熟悉周边山林河道密道，规划夜行路线，避开官府巡检、避开王家眼线、避开劫匪要道。你熟市井、熟路况、熟人心，路线和安保，由你全权负责。”
“第四步，我负责统筹成本、定价、销路、口碑，把控所有交易细节，规避风险，最大化利润。”
两人分工明确，各展所长。
梦凡掌智，以现代商业思维布局盈利、规避风险、打通销路。
聚福掌行，以市井江湖经验保驾护航、探查路况、应对危机。
一人善谋划，一人擅行动，刚好彼此补足短板。
聚福听得眼神发亮，连连点头：“没问题！周边十里八乡的山林小路、河道岔口、偏僻村落，我闭着眼都能走！哪些地方有巡检、哪些地方有盗匪、哪些地方安全隐秘，我一清二楚！夜行贩运，我最拿手！”
常年混迹街头、四处游荡的经历，此刻尽数化作最珍贵的资本。
梦凡目光长远，不止着眼于眼前一趟买卖。
他望着远方辽阔的河道，缓缓开口，说出了心底更远的布局：
“不止是这一趟。”
“王麻子靠官商勾结、强权垄断立足，根基是独一的盐路、独一的客源、独一的规则。”
“我们要彻底打败他，不能只靠单打独斗，要聚人、聚财、聚势。”
“跟着我们干活的盐工，信任我们的百姓，愿意铤而走险谋生的底层弟兄，往后都可以聚在一起。我们不欺压、不克扣、不牟利霸市，我们抱团取暖、互通有无、以商立足、以义立身。”
“从今往后，我们做买卖、闯商路、立规矩、聚人心，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商会。”
“就叫——凡福商会。”
凡，是梦凡。福，是聚福。
以两人之名，立底层之业，开草根之商，破乱世之局。
凡福商会，自此雏形初现。
没有牌匾，没有仪式，没有声势浩大的宣告。
仅两个少年，一腔孤勇，一身义气，一颗逆天改命的心，悄然埋下未来搅动一方商海、颠覆强权格局的庞大势力火种。
聚福听到这四个字，浑身热血瞬间沸腾！
商会！
从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那些豪门大族、富商权贵才有资格建立的商会，如今，他们两个底层少年，也能亲手缔造！
“凡福商会！好名字！”
聚福眼中光芒暴涨，满心振奋，“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凡福商会初代当家！不依附权贵，不勾结贪官，只为底层百姓谋生，只为兄弟义气立世！早晚有一天，我们要让这个商会，响彻所有村镇，压垮王家盐行！”
梦凡眼底平静，却藏着万丈波澜。
他清楚，现在的商会，只是一个空有名字的雏形，弱小得不堪一击。
没有人手，没有势力，没有渠道，没有靠山。
参天巨木始于嫩芽，再大的势力，也是一点点慢慢积攒起来的。
王麻子靠强权垄断天下盐利，那他就靠人心、靠智谋、靠胆识、靠抱团，硬生生杀出一条私盐血路，一步步蚕食、颠覆、取而代之。
世道的规矩向来由强者说了算，那他便要成为能立下新规矩的人。
两人不再耽搁时间，迅速收拾好摊位，低调隐匿行踪，避开镇上主干道，专走偏僻小巷，悄悄离开集市。
一路行走，两人低声商议细节，从收盐价格、提纯方法、夜行路线、交易地点，到如何隐匿行踪、如何规避眼线、如何笼络人心、如何留存本金扩大规模，全盘规划得滴水不漏。
危机潜伏在前路每一处，两个少年抬脚向前，步履沉稳，不见一丝犹豫。
夕阳西下，残红染遍江河，将两人并肩的单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临江镇依旧死气沉沉，强权依旧横行霸道，可无人知晓，镇上两个一无所有的底层少年，已经踏上了最凶险、也最璀璨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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