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街口，人声嘈杂瞬间骤停。
方才还围着看热闹、买精盐的百姓，一瞬间作鸟兽散，个个低着头、慌慌张张挑着担子往巷子里躲。
没人敢多看一眼，更没人敢停留半步。
王家盐行的总管赵四，是整个临江镇人人都怕的角色。
他是王麻子最早收留的手下，跟着盐霸十几年，心黑手狠、狐假虎威，平日里专门帮王麻子打理镇上的大小琐事，欺压商户、克扣盐工、催收苛税，手上沾的底层百姓血泪，数不胜数。镇上人私下都叫他——王麻子最忠实的一条恶狗。
此刻赵四双手背在身后，腆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阴鸷地堵在路口。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十六个精壮打手，人人手握粗木棍，臂膀结实、眼神凶悍，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一股寒气漫开，整条集市街道都跟着沉闷下来。
方才还面露喜色的聚福，脸色骤然一沉，跨步上前护在梦凡身前，看着神色轻松，眼神却已经戒备起来。
他混迹市井多年，太清楚赵四的手段。
这人从不跟人讲规矩、讲道理，只讲权势、只论强弱，做事阴毒、下手不留余地，比盐滩那些只会蛮力打人的普通打手，难对付十倍不止。
赵四慢悠悠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地上收拾干净的摊位，又落在两人手边沉甸甸的钱袋上，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又阴冷的笑。
“挺好，真好。”
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没有半分赞许，只剩刺骨的寒意。
“我家王爷心软，惜你年纪小，爹娘新丧，特意留你一条贱命，不跟你计较之前盐滩顶撞的罪过。结果倒是我小看你了，梦凡，你胆子是真不小。”
“放着好好的活路不走，偏偏敢在王爷的眼皮子底下抢生意、坏规矩、挖我们王家的财源。你是真不懂死字怎么写，还是觉得这临江镇的天，已经变了？”
梦凡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从他用新法子分盐、卖盐，从他抢走王家盐行客源、赚到第一笔银子开始，就注定要彻底触怒王麻子。
草根想要崛起，必然要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临江镇所有盐利，十几年来都是王麻子的囊中之物，他独占垄断、吃独食吃惯了，绝不可能容忍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跳出来分走半分利益。
这是必然的冲突，躲不开，也没必要躲。
梦凡抬眸直视赵四，声音平稳有力：“盐滩是镇上公有之地，食盐是百姓刚需之物。我凭自己手艺提纯盐、凭本事做生意、凭公道价格卖货，童叟无欺、光明正大，哪里坏了规矩？”
“规矩？”赵四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嗤笑出声，满脸蛮横嚣张，“在临江镇，王爷的话，就是规矩！王爷定的盐价，就是唯一的盐价！”
“全镇所有晒盐、卖盐的营生，自古就是我王家垄断的买卖！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未经允许私自售盐，就是坏了盐规、就是抢王家的财路！单凭这一条，我今日废了你双手，把你扔去河滩喂河鱼，也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这话霸道蛮横，不讲丝毫情理。
可在场躲在暗处偷看的百姓，心里都清清楚楚——这就是临江镇真实的世道。
强权即真理，垄断即规矩。王麻子把持盐务多年，早已把全镇的生计，变成了自家私产，容不得任何人触碰分毫。
聚福眼神一冷，往前半步，挑眉怼了上去，市井混不吝的气场彻底放开，半点不惧对方人多势众。
“赵四，说话别太满。”
“临江镇是朝廷的镇子，不是你王家的私宅！盐是百姓晒出来的，不是你王麻子一个人生出来的！大家凭本事做生意，公道买卖，凭什么叫抢生意？”
“以前你们垄断盐市、以次充好、漫天抬价，坑遍全镇百姓，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如今梦凡晒出干净精盐、平价售卖，百姓愿意买，这是民心所向，轮不到你们仗势欺人！”
聚福常年混迹街头，最擅长的就是扯理造势、拿捏人心。
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遍整条街巷，刚好让躲在各处的商户、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赵四脸色瞬间阴沉到底，眼神狠戾逼人：“聚福，我看你是烂泥当久了，也想跟着找死！往日你街头混饭吃，王爷懒得跟你计较，不代表你可以肆意挑衅王家威严！今日这事与你无关，识相的立刻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在赵四眼里，聚福就是个无根无底的市井混混，不值一提，随手就能碾死。
他今日的目标很明确——狠狠拿捏打压梦凡，彻底掐灭这个少年崛起的苗头，让全镇所有人看清，谁敢坏王麻子的规矩，下场必定凄惨！
只要打怕了梦凡，就能杀鸡儆猴，稳住王家盐行的垄断地位，杜绝所有百姓效仿闹事的心思。
可聚福压根不退，反倒咧嘴一笑，周身透着一股江湖底层独有的硬气与狡黠。
“我偏要管。”
“我兄弟，我护着。在这临江镇，别人怕你们王家的人，我聚福不怕。烂命一条，换你们一条打手的命，我稳赚不赔。”
赵四被彻底激怒，面目瞬间狰狞：“好！好得很！既然你们执意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他猛地挥手厉声喝道：“给我砸！摊位掀干净！银子全部没收！两个小兔崽子，打断双腿，带回盐行地牢候审！”
十六名打手应声而动，手持棍棒，嗷嗷叫着朝着两人直冲过来，气势汹汹，尘土飞扬。
围观百姓吓得纷纷后退，无人敢直视这场冲突。
眼看棍棒就要扑面落下，梦凡眼神微凝，正要上前配合聚福抵抗，却见身旁的聚福突然低声道：“别动手！你护住银子，稳住身形，剩下的交给我！硬拼吃亏，我有法子！”
话音未落，聚福身形骤然窜出！
他没有选择正面硬碰硬的蛮力对抗，不走死拼的路子，使出了混迹市井多年、屡试不爽的江湖手段。
只见他身形灵活刁钻，不跟正面冲来的打手缠斗，反倒侧身绕圈，专挑人群缝隙穿梭，动作快如鬼魅。
寻常打手打架，都是无脑群殴、正面硬冲。可聚福的打法，全是街头混战练出来的阴巧路子——不拼力气、只破阵型、专扰军心。
他抬手不打人，专打手腕、敲膝盖、戳腋下软处，出手又快又准，力道刁钻毒辣。
接连几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打手棍棒脱手，手腕酸痛、膝盖一软，哀嚎着跌翻在地。
不止如此，聚福一边缠斗，一边放声大喊，声音激昂洪亮，刻意传遍整条街巷：
“各位街坊乡亲！大家看清楚！王麻子垄断盐市、以次充好、高价坑民！如今我们卖平价好盐，造福百姓，他们就当众仗势欺人、打压商户、抢夺钱财！这就是官商勾结的黑世道！这就是盐霸的霸道规矩！”
“今日他们敢无故打我们、抢我们，明日就敢继续抬盐价、压榨所有百姓！大家一辈子被欺压，难道就甘愿永世做牛马，任人宰割吗？！”
这几句话，刚好戳中老百姓藏了多年的委屈！
十几年来，全镇人被盐霸层层盘剥、肆意欺压，心里早就憋满了怒火，只是没人敢带头发声、没人敢反抗。
如今聚福当众喊破所有人的心声，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百姓的心坎里。
原本躲在暗处观望的百姓、街边摆摊的商户、赶集的乡民，眼神瞬间变了。
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有人眼底燃起隐忍的怒火，围观人群里，慢慢生出一股不服欺压的劲头。
打手们的攻势，肉眼可见的乱了。
他们平日里欺压孤身百姓、欺凌老弱盐户无往不利，可此刻周遭无数百姓目光灼灼、暗藏怒意，无形之中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让这群恶霸打手心底发慌、手脚发怯。
短短片刻，十六个打手的阵型彻底散乱，前冲的势头硬生生被遏制，进退两难、畏手畏脚。
聚福借着这股民心造势的气势，身法越发凌厉，辗转腾挪之间，接连放倒四五名打手，打得对方狼狈不堪、不敢上前。
赵四站在原地，看得又惊又怒，脸色铁青一片！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市井混混，不靠蛮力硬拼，仅凭几句喊话、一套江湖缠斗手段，就瓦解了自己精心布置的围杀局面！
更让他忌惮的是——
他清晰地察觉到，周遭百姓的心态，变了。
从前人人麻木、人人胆小、人人只求自保，可今日，这些底层百姓眼底，终于透出了反抗的苗头。
若是今日真的当众大打出手、伤了两个少年，激起民怨沸腾，一旦闹到县衙，就算有官员包庇，王麻子也落不到半点好处，甚至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官商勾结，最怕民怨沸腾、舆论失控。
赵四心思飞快转动，瞬间压下心头杀意，厉声喝止所有打手。
“都停手！”
喧闹的打斗瞬间停歇，所有打手狼狈退到一旁，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聚福也顺势后退，回到梦凡身边，脊背挺直、面不改色，只是小臂被棍棒擦出一道红痕，隐隐泛红。
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冷冷盯着赵四。
赵四死死盯着两人，眼底杀意汹涌，却强行隐忍不发，语气阴狠刺骨：
“有点本事，有点胆子。难怪敢在临江镇掀风浪。”
“今日算你们走运，仗着市井口舌、裹挟民心，躲过一劫。但我把话给你们撂在这里——”
“从今往后，临江镇所有盐市生意，不准你们踏足半步！谁敢再私自晒盐、私卖食盐一次，我不用动手，直接上报县衙，以私贩官盐的罪名，抓去大牢活活打死！”
“还有，你们今日抢赚的所有银子，全部属于王家！一分一毫，你们都别想留住！”
说完，他抬手一挥，示意手下上前夺银。
聚福瞬间横步挡在钱袋前，眼神凌厉如刀，周身气场紧绷到极致，随时准备殊死一搏。
梦凡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摇了摇头，眼神沉静无比。
他抬眸看向盛气凌人的赵四，缓缓开口：“银子，我们凭本事赚的，不可能交。盐市生意，百姓需要，我们也不可能停。”
“王麻子想继续垄断欺压，我们偏要撕开一道口子。今日你逼不住我们，明日，你和你身后的王家盐行，迟早守不住这吃人的规矩。”
字字铿锵，毫无退让。
赵四闻言，怒极反笑，眼底只剩彻骨的阴寒：“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既然软的不吃，那咱们就慢慢玩。我倒要看看，在这临江镇，没有官府庇护、没有钱财靠山，你们两个无根浮萍，能撑得了几日！”
“你们以为赚了一笔小钱、得了几句百姓同情，就真的能翻身崛起？太天真了。”
“真正的碾压，才刚刚开始。”
他不再多言，狠狠扫了两人一眼，带着一众狼狈打手，怒气冲冲转身离去。
街巷间的压迫感稍稍散去，围观百姓纷纷走出暗处，看着两个单薄的少年，眼神里满是敬佩，也藏着深深的担忧。
大家都清楚，今日彻底得罪了赵四，得罪了王麻子，往后这两个孩子，在临江镇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恶霸权势滔天，草根少年势单力薄，这场博弈，从表面看，毫无胜算。
聚福看着赵四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低声开口：“这赵四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又是王麻子最忠心的狗，今日吃了大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梦凡微微点头，眼底无比清醒。
他心里看得透彻，今日这场小冲突，只是他和王麻子、草根底层与强权既得利益者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他靠着认知差赚到第一桶金，靠着聚福的江湖手段和民心造势险胜，暂时打破了对方的垄断威压。
但这仅仅是开始。
反派的根基太深、势力太大，官商勾结的黑网太过坚固。王麻子今日只是派了一个总管出手，尚且如此难缠，若是盐霸本人亲自出手，或是动用官府力量、背后朝堂关系，两人如今的实力，根本不堪一击。
反派的强大，远超想象，前路步步凶险。
可越是如此，梦凡心底的执念越是坚定。
强权越是步步紧逼，我们越不能退缩；世道越是晦暗，就越要寻一条出路。
底层人想要翻身，一路都是难关，处处都要硬扛。今日的小小对峙失利，只会让王麻子更加疯狂地打压、报复，也只会让自己更快变强、更快布局。
梦凡握紧手里的钱袋，沉声道：“不怕。打压来得越早，我们破局的速度就越快。他想封死我们的生路，我们就偏要在绝境里，闯出一条逆袭的活路。”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而立，少年眼底的坚韧与义气，在市井烟火与残风之中，愈发耀眼。
可就在两人准备收拾摊位、尽快离开是非之地，抓紧时间积蓄实力的时候！
巷口阴影深处，一道苍老佝偻的身影，静静伫立许久，此刻缓缓抬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梦凡，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莫测的弧度。
那人穿着破旧麻衣，满身尘土，看似普通的流浪老者，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市井格格不入的深沉气息。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清晰：
“十六岁，破盐规、逆强权、聚民心……此子命格逆凡，搅动浊世。王麻子的这点手段，压不住他。只是……官商之上，还有朝堂大势，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话音落下，老者身形一晃，如同残影一般，悄然隐入巷尾黑暗，消失无踪。
而梦凡和聚福，对此浑然不觉，一场远超盐霸纷争的巨大暗流，已然悄然笼罩在两人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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