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秋风愁煞人!!
大曜三年,秋。
青溪县下辖的下河村,秋风萧瑟,卷着田埂上枯黄的稻禾碎屑,吹得人心头发凉。
本该是秋收收官、颗粒归仓的好日子,可张家那十亩临河肥田边上,却没有半分丰收的喜气,只剩刺骨的屈辱与死寂。
老天爷也来捣乱,淅沥沥的秋雨绵绵,浇的人心头冰凉。
冰淋淋的秋风,吹塑了路人,刮骨抽筋,渗入骨缝。
张家也算是下河村望族,虽然不是大土豪,但也是富户了,比起其他佃农。
然天不遂人愿,传至张有得一脉,人丁不旺,又过了三代,已然是一脉单传了。家里没人,护不住眼前的肥肉。
那些穷苦的佃农也不都是良善,人性就是这样,你可以不如他,但是不能比他好。你过得比他好,他就想在你这里占便宜,占不到便宜就眼红,眼红就想害你。你要是过得苦,他或许还会同情你,偶尔给你一口吃的。
张家落寞了,有的是人去踩你。
百来亩良田,如今也只剩下十亩临河的水田。
这十亩水田是下河村最好的田地,傍着清河活水,土质肥沃,旱涝保收。
是张家祖辈传下来的基业,张家人丁不旺,守不住百亩良田,到了张二狗这一代,更是一脉单传,能守住的田产也越来越少。也只剩下这十亩水田了
张二狗和老父亲守着这片田地,勤勤恳恳耕耘半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偷过一日懒,靠着这片薄田勉强糊口度日。
可从今日起,这养活张家两代人的活命田,或许再也不属于他们了。
田埂正中,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村里最大的地主,周四海。
他身着锦布长衫,体态富态臃肿,眉眼间尽是刻薄傲慢,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狼狈的父子二人,嘴角挂着戏谑的冷笑。
他身旁立着本村村长,还有管着乡里户籍田契的里正,三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
为了夺这十亩良田,周四海出手阔绰,金银打点到位,村长和里正便直接昧了良心,篡改了代代相传的田籍文书,一纸伪契,硬生生将张家祖产划到了周四海名下。
“张有得,事到如今,你父子二人还要顽抗?”
里正捧着崭新的田契,面色冷漠,声音冰冷无情:“白纸黑字,官印为凭,这十亩水田,早已是周四海的产业。你们赖在田里不走,就是强占他人田产,按律可扭送县衙治罪!”
被唤作张有得的张家老父,已是年近花甲,脊背被半生劳作压得佝偻,满脸沟壑皱纹,一双粗糙干裂的大手死死攥着老旧泛黄的祖传田契,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这旧契是真,新契是假!
可在这小小乡村,权势和银两,比律法公道管用百倍。
“冤枉……冤枉啊!”老父亲声音沙哑颤抖,眼底满是绝望,“这是我张家祖田,代代耕种百年有余,凭什么凭一张假文书,就生生夺了我家基业!”
一旁的村长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在田边的稻垛上,尘土飞扬,语气蛮横又刻薄:“什么祖田不祖田?县衙户籍册子写得清清楚楚,如今归属周四海!张有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不识好歹!”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周老爷仁慈,先前几次好心出价买田,是你们父子眼皮浅、不知富贵,死活不肯松手。
如今老爷不想再跟你们废话,田地归公,识相的就滚出田地!”
周四海慢悠悠开口,语气轻佻,却字字诛心:“张有得,张二狗,做人要懂分寸。这世道,良田配贵人,你们两个泥腿子,也配守着这等上好水田?占着宝地挣穷命,纯属浪费地力。”
站在父亲身侧的张二狗,年仅二十出头,性子随了老父,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懦弱木讷。
他看着眼前颠倒黑白的三人,看着被篡改的田籍,胸中又气又急,却不善言辞辩驳,只能死死咬着牙,将年迈的父亲护在身后,低声争辩:“田是我家的,我们世代耕种,从未亏欠过半分粮税,凭什么被你们强行夺走!你们这是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
周四海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他转头扫过围观众多的村民,高声道:“诸位乡邻都来评评理!我周四海按价购田,有契有据,合规合法。这张家父子拒不退让,胡搅蛮缠,到底是谁不讲理?”
四周挤满了下河村的男女老少,家家户户都探着头观望。
数百双眼睛落在狼狈无助的张家父子身上,没有同情,没有愤慨,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冷漠,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讥笑。
密密麻麻的议论声,细碎刺耳,随风钻进张家父子耳中。
“啧啧,这张二狗父子真是傻得可怜。”
“可不是嘛!周四海是什么人?村里的土皇帝,县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也敢硬碰硬?”
“早些年我就劝过张家,周老爷看上的东西,哪有保得住的?早点拿点银两退让,还能落个实惠,现在好了,田地没了,还得罪人,得不偿失。”
“老实本分有什么用?太迂腐了!这年头讲的是权势钱财,跟地主讲规矩、讲道理,不是蠢是什么?”
“活该!守着死理不知变通,这下栽大跟头了吧。”
无人替张家说一句公道话。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所有人都在嘲讽。
他们嘲讽张二狗父子愚笨、不懂审时度势,嘲讽他们螳臂当车,竟敢和豪强乡绅抗衡。
没有人记得,张家世代勤恳,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结怨;没有人记得,这十亩良田是张家唯一生路;更没有人愤慨,这是赤裸裸的巧取豪夺、仗势欺人。
乱世乡野,人心早已凉透。
大家都怕周四海的权势,怕被牵连打压,怕惹祸上身。所以他们选择沉默,选择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用嘲笑弱者的方式,讨好高高在上的豪强。
仿佛只要笑话张家的愚蠢,就能彰显自己的精明,就能避开祸事。
人群中,不少人先前还受过张家的恩惠,借过粮、帮过忙,此刻却笑得最是刻薄。
“张二狗就是读书读傻了,还想着去县衙告状?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告?拿什么告?周老爷早就上下打点好了,县衙里有人!去了也是自讨苦吃,白白挨一顿板子!”
“我看他不止傻,还疯!好好活着不好吗,非要去触周老爷的霉头。”
一句句嘲讽,比田埂的秋风更寒,比利刃更刺心。
张二狗浑身僵硬,气血翻涌,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他怔怔看着朝夕相处的村民,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笑脸,此刻却无比狰狞陌生。
他不懂。
自己父子安分守己,勤恳度日,从未害人,从未争利。明明是别人强抢良田、颠倒黑白,为什么最后错的、被嘲笑的,偏偏是他们受害者?
世道不公,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里正见村民舆论尽数偏向自己,底气更足,厉声呵斥:“张二狗,最后问你一次,让不让田?”
张二狗双拳攥得咯吱作响,望着年迈苍老、满眼绝望的父亲,望着漫天嘲讽、冷漠麻木的乡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死死撑着。
他抬眼,目光倔强:“田地是我张家祖产,绝不相让!既然乡里不讲理,那我便去县城告状!县衙不讲理,我便去府城!总有说理的地方!”
这话一出,围观村民哄堂大笑,嘲讽声更盛。
“哈哈!听听!他还要告状!”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彻底的傻子!”
“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周四海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寒芒。
他最烦这种认死理、不知进退的泥腿子。
本来只想夺田了事,不想多生事端,可这张二狗非要找死,非要挡他的路。
“好,好得很。”
周四海缓缓点头,随即转过身声音低沉阴冷:“既然你非要告状,非要跟我作对,那我便成全你。”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暗处,轻声吩咐一句:老吴,你去找小白他们几个。
周四海眼神冷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老吴是周四海的管家,他心领神会的看懂了周四海的动作。
随即冷笑的看了看张家父子,独子去找人了。
“吴心、白飘风、梅心肝,三人就在不远处,他们是周四海豢养的打手兼护院。”
小白队长,老爷吩咐“跟着他。”
“半路处理干净点。”
三人心领神会,躲在暗处,躬身应下,气息阴毒,目光死死锁定田埂上的张二狗。
田埂秋风更烈,秋雨更加入骨,吹得枯黄杂草疯狂摇曳。
所有人还在笑,笑着张二狗的愚笨,笑着他不自量力的抗争。
这些冷漠的同村人,他们不知道,今天周四海能巧取豪夺走张家的祖产,明日就能取了他们薄田。
今日的张家,就是明天的他们,还在那嘲讽,冷笑,活该被人吃。
到头来,他们才会发现,自己也是那些老爷们的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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