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脑仁里，浑身筋骨更是酸软酸痛，稍一挪动，伤口便扯着皮肉发紧，疼得人心里发闷。
张云飞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泛黄的土墙、低矮的茅草屋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苦草药味，陌生得离谱。
这不是大润发超市的后厨。
更不是他熟悉的地方，这里到处透露着封建，复古的荒诞。
他下意识抬手，手腕一动，粗糙僵硬的绷带摩擦着皮肤，沉甸甸的触感瞬间让他心神一震。
他怔怔看着自己缠满白布、还渗着淡淡旧血的双手，眼底满是茫然。
“不对啊……”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破碎感。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正在大润发超市杀鱼，没有注意盛放鲟鱼的大鱼缸线路老化漏电，一道电流猛地窜遍全身，他眼前一黑，当场就晕死了过去。
怎么一睁眼，天地全变了？
就在他思绪纷乱、满心惊疑的刹那，一股滚烫又粗暴的记忆，硬生生挤进他的脑海，疯狂冲撞他的意识。
张二狗。下河村。
老实、木讷、一辈子只会埋头种地的憨厚农人。
家中十亩水田，是祖孙几代攒下来的活命根基，却被镇上地主周四海盯上，勾结村长、里正，上下串通，硬生生巧取豪夺，抢得干干净净。
原主揣着祖传地契，抱着最后一丝天真希冀，徒步奔去县城告状。
县衙官吏满口安抚，说定会下乡核查、秉公处置。
可这世道的官字两张口，从来最会骗人。
归途偏僻山道，周四海早已布下死局。
白飘风、吴心、梅心肝，三个周家养的打手，拦路围殴，招招奔着夺命而去，半分活路不留。
原主护着地契，被打得骨裂重伤，昏死在荒草丛中，本该曝尸山野，彻底湮灭。
汹涌的记忆褪去，张云飞胸腔沉沉发寒，心底压着一股隐忍的怒火。
前世他遵纪守法，虽然牛马，但是他活在安稳世道，没有遇到过太多的恶意。
何曾见过这般官匪勾结、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前世虽然累，但是不愁吃穿。
也幸好……命保住了。但是这是那里？
上河村的徐郎中昨日进山采药，撞见了濒死的陌生男子，从小就学习救死扶伤，于是将人捡了回来。
这烂透的乱世里，终究是留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细碎的天光顺着门缝落进来，照亮了满屋浮沉的药草灰。
门口立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眉眼干净得像山间未经沾染的清泉。
正是徐郎中的女儿，徐慧慧。
她原本是端着温热药汤过来送药的，刚推开房门，一眼就对上了张云飞睁开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徐慧慧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是日日守在这间偏屋、日日来看顾的，可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陌生的大哥醒过来。
少女心性，本就腼腆害羞，骤然撞见苏醒的陌生人，瞬间慌了神。
她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双手紧紧攥着盛药的粗瓷碗沿，指尖微微发白，小脸“唰”地一下，从耳尖红到脸颊，红彤彤的，像染了晚霞。
好奇是真的好奇。
这昏迷了好几日的外乡大哥，终于醒了。
可羞涩腼腆更是藏不住。
她不敢大大方方盯着看，一双清亮的杏眼怯生生垂着，眼睫轻轻颤动，时不时又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偷瞄张云飞一眼，视线对上又慌忙垂下，局促又乖巧。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轻轻的风声。
张云飞看着小姑娘这副羞怯又好奇的模样，心头积攒的戾气与寒意，悄然柔和了几分。
他放缓了神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不吓到对方：“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他嗓音沙哑低沉，刚醒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温柔。
听见他开口说话，徐慧慧微微抬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孩童纯粹的欣喜，却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小声细气地应答。
“嗯……”
她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像怕惊扰了刚苏醒的病人。
“大哥你终于醒啦，你都昏睡六七天了，一直高烧不退，可吓人了。爹爹说你浑身骨头都裂了，幸好没有全断。”
说完这句，她又飞快低下头，小手局促地摩挲着碗边，小声补充：“我、我去叫我爹爹过来，他一早还说，今日你该差不多能醒了。”
话音落，她也不等张云飞回话，像是怕打扰他休养，又像是不好意思久留，轻轻把药碗放在桌边木凳上，转身就小步往外跑。
跑出去两步，她又忍不住回头偷偷望了一眼，见张云飞正安静看着自己，小脸又是一红，连忙扭头，扬着清脆的嗓音朝正屋方向喊。
“爹爹！爹爹快过来！那个大哥醒了！他真的醒了！”
少女的呼喊清脆通透，穿透院落，没多久，沉稳的脚步声便缓缓传来。
一个背着药囊、面容温善的中年郎中推门而入，正是救了他性命的徐郎中。
徐郎中进门便看向床榻上的张云飞，眼神带着医者的审慎与温和，快步走上前：“小兄弟，感觉怎么样？身子可还疼得厉害？”
张云飞撑着手臂，慢慢想要坐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虚弱。
“多谢郎中救命，小子张云飞。”
他态度诚恳，语气真挚，眼底藏着成年人的沉稳，全然不像原主那般木讷怯懦。
“我这条命，是你们父女俩捡回来的。”
徐郎中抬手轻轻按住他，示意他不必起身，指尖顺势搭在他腕上，静静探着脉象，片刻后微微点头，语气宽慰。
“万幸你命硬，一身重伤，愣是扛了过来。那日我带着慧慧进山采药，见你倒在荒草里，浑身是血，气息都快断了，还死死护着怀里的一张纸，想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精准戳中了过往的恩怨。
张云飞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温和褪去几分，多了一抹沉冷。
不用多问，他也知道，那死死护住的纸，便是原主仅剩的地契。
徐郎中见他沉默，知晓他心中有事，也不深究乱世旁人的恩怨，只是温声叮嘱。
“你身上多处骨裂、内伤极重，能醒来已是万幸，切莫急着思虑旧事、动气伤身。安心在我家住下，好好养伤，有我在，无人能来打扰你。”
一旁的徐慧慧就乖乖站在父亲身侧，小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人说话。
她依旧很害羞，不敢多插嘴，也不敢直愣愣看陌生的张大哥，却总是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
看他苍白却坚毅的眉眼，看他沉静内敛的神色，心里悄悄想着：这位大哥，和村里那些粗莽的汉子，好像一点都不一样。
沉静、有礼，看着就让人觉得安稳。
张云飞抬眼看向父女二人，心头暖意潺潺流淌。
穿越而来，承接了张二狗满是欺凌、满是冤屈的人生，他本以为开局只剩冰冷绝望、血海委屈。
周四海夺田害人，官吏徇私枉法，打手狠辣夺命，这世道吃人的嘴脸，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素不相识的徐家父女，给了他绝境里唯一的温柔。
数日静养，他在这方小小的农家院落里，避开了外界的风雨恶意。
郎中仁厚，医者善心，不求回报救人济难。
少女纯粹，腼腆温柔，小心翼翼照料，眼神干净无垢。
这是他重生之后，触碰到的第一束人间微光。
“劳烦你们父女多日照拂，大恩不言谢。”
张云飞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只是我家中还有老父，我离家已有近十日，音讯全无，他定然日夜牵挂。还有身上恩怨，田产冤屈……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他分得极清。
徐家的善意，是他心底的光，是乱世难得的温暖。
可张二狗的因果，就是他张云飞的因果。
被抢夺的祖田，被殴打的重伤，被辜负的公道，还有在家中苦等儿子的老父张有得……桩桩件件，他必须亲自了结。
他不会迁怒无辜，更不会沉溺安稳、逃避恩怨。
徐郎中闻言轻轻叹气，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
“我大致能猜到几分，你是被人欺压了。这世道，老实人本就难做。你安心养伤，身子好了，才能去做想做的事，急不得。”
徐慧慧也轻轻点头，小声附和，软糯的语气满是真诚：“张大哥，你好好养伤就好，我每日给你熬药、送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小姑娘说着，又害羞地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乖巧又腼腆。
张云飞看着她纯真的模样，心底的戾气尽数收敛。
他在心底默默笃定。
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暖，他记下了。
他日他清算恩怨、夺回一切，安稳立身，必百倍报答今日救命照拂之恩。
而那些欠了原主的，害了张二狗的。
周四海、趋炎附势的乡官、下手狠毒的三个打手。
等他伤愈，一一清算。
呵呵，他都穿越了，还能让几个刮地皮的给欺负了？
乱世无光，那他便亲手为自己，为亏欠的公道，劈开一条生路。
张云飞嘿嘿冷笑，表情狰狞，像是脸皮后面藏了一个远古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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