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离开家的那一天,并没有下雨。
也没有下雪。
太阳很好。
好得让人觉得老天爷根本不知道我今天要走。
我原来以为,一个人离开家,天上多少应该有点变化。
比如乌云。
比如大风。
最好再来两声雷。
这样以后回忆起来,才显得我这个人命运坎坷。
结果什么都没有。
鸡照样叫。
猪照样吃。
我爹照样骂猪。
我娘照样在厨房烧水。
我姐照样跟我抢最后一个鸡蛋。
唯一不一样的是
我要走了。
而且没人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前一天晚上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两件衣服。
一双布鞋。
一条旧毛巾。
一个我娘缝的布袋。
还有半块我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饼。
我把那半块饼放进袋子的时候,我姐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问:
“你真要走?”
我说:
“嗯。”
“去多久?”
我说:
“不知道。”
她想了想。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
“可能不回来了。”
她一下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舍不得我。
结果她问:
“那你房间给不给我?”
我说:
“不给。”
她说:
“你都不回来了,还要房间干什么?”
我说:
“那也不给。”
她白了我一眼。
“谁稀罕。”
说完她就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来。
把我袋子里的半块饼拿走了。
我说:
“那是我的。”
她说:
“我帮你保管。”
“你吃了怎么保管?”
“肚子里。”
我当时觉得我姐这个人不适合做保管工作。
但我没跟她争。
因为我马上就要出家了。
出家人不能跟姐姐计较。
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
后来我发现,这条规矩其实挺难守。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
我坐在床边穿鞋。
穿了一只,停下来。
突然有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家。
我是舍不得我的那双鞋。
因为那双鞋是新鞋。
我穿了不到两个月。
要是换成别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即将踏上人生新的道路。
我想的是:
和尚那里有没有地方放鞋?
如果没有,我这双鞋怎么办?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穿上了。
人总得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一点代价。
比如离开家。
比如穿一双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穿上的新鞋。
我背着袋子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娘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正在给我做饭。
我问:
“娘。”
“嗯。”
“你知道我要走了?”
她说:
“知道。”
“你怎么不劝我?”
她把锅盖打开看了一眼。
“劝什么?”
“劝我别去当和尚。”
她把火拨小了一点。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我没说话。
她又说:
“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别人说一句,你能想三天。”
“那不是好事吗?”
“不是。”
她看了我一眼。
“你想得多,做得少。”
我觉得她这句话不准确。
我虽然干活少,但那是因为我爹总让我干最脏的。
这不能算我的问题。
我娘从锅里盛了一碗粥。
放到我面前。
“吃。”
我低头喝了一口。
还是白菜粥。
我问:
“和尚也吃这个?”
她说:
“比这个好。”
我抬起头。
“真的?”
她点头。
“庙里有人烧香。”
我问:
“烧香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我娘说:
“你以后自己慢慢想。”
我又喝了一口粥。
忽然觉得我娘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但她不肯告诉我。
我问:
“娘,你以前见过和尚吗?”
她说:
“见过。”
“他们过得好吗?”
“有吃有住。”
“那就好。”
她看着我。
“你就这么容易满足?”
我点头。
“嗯。”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递给我。
“拿着。”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块钱。
都是皱巴巴的零钱。
我问:
“这是什么?”
“钱。”
“我知道是钱。”
“那你问什么?”
我说:
“为什么给我?”
她说:
“路上买东西。”
我说:
“和尚还要花钱?”
她愣了一下。
“你到了庙里再问。”
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我把钱收起来。
临出门的时候,我娘忽然叫住我。
“等等。”
她从厨房里拿了一个鸡蛋。
递给我。
“路上吃。”
我接过来。
这是我那天得到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也是我最后一次从我娘手里拿到鸡蛋。
但当时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这个鸡蛋有点烫。
我把它放进布袋里。
走出厨房。
我爹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正在给自行车打气。
看见我背着袋子,他问:
“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把打气筒放下来。
“到了给家里捎个信。”
我说:
“知道。”
他又问:
“钱够不够?”
我说:
“娘给我了。”
他点点头。
然后就没有话了。
我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说:
“爹。”
“嗯?”
“我走了。”
“走吧。”
我转身。
走了两步。
他在后面喊:
“鞋带。”
我低头一看。
果然开了。
我蹲下来系鞋带。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爹已经重新拿起了打气筒。
我忽然有点失望。
我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或者
“想家就回来。”
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行车的轮胎越来越鼓。
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
“别惹事。”
我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因为我后来惹的事,比我爹当时能想象的多得多。
我姐最后才出来。
她站在门框里面。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我说:
“姐。”
她说:
“嗯。”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她想了想。
“没有。”
我有点失望。
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糖。
我认识。
这是她平时舍不得吃的水果糖。
她走过来,把糖塞给我。
“给你。”
我拿着糖。
问她:
“你怎么不吃?”
她说:
“我不喜欢。”
我说:
“你明明喜欢。”
她说:
“现在不喜欢了。”
我知道她在骗我。
但我没有拆穿。
因为我也不想哭。
我们两个站在那里,谁都不说话。
最后她说:
“你要是当不了和尚,就回来。”
我说:
“我肯定能。”
她说:
“你先把衣服穿明白再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我重新扣好。
然后背着袋子走了。
走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家不算大。
土墙。
瓦房。
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那棵树长得很难看。
那天我突然觉得它很好看。
我甚至想,以后如果我有钱了,就把这棵树买下来。
后来我才发现,人离开一个地方以后,会突然觉得那个地方什么都好。
哪怕那地方的猪圈也好。
那地方的厕所也好。
甚至连那个每天骂你的爹,也开始显得有点亲切。
我背着袋子,沿着土路往前走。
刚走出村口,就碰见王屠户。
他骑着一辆三轮车。
车上放着两头猪。
猪看见我,叫了一声。
我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我们两个的命运有点相似。
它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王屠户停下来。
“你这是去哪?”
“当和尚。”
他愣住。
然后看了一眼我背后的袋子。
“你?”
“嗯。”
“你会念经?”
“不会。”
“会武功?”
“不会。”
“会挑水?”
“会。”
“会扫地?”
“会。”
他想了想。
“那你去吧。”
我问:
“你不劝我?”
他说:
“你都没本事,劝你干什么?”
我没听懂。
他骑着车走了。
走了十几米,又回头喊:
“当和尚不能吃肉!”
我说:
“我知道!”
他又喊:
“那你可别后悔!”
我站在路边。
突然有点后悔。
不过不是因为不能吃肉。
是因为我想起我娘早上给我的那个鸡蛋。
我停下来。
从袋子里把鸡蛋拿出来。
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没吃。
我觉得这颗鸡蛋应该留着。
留着以后想家的时候再吃。
结果当天中午我就饿得受不了,把它吃了。
而且连壳都差点咬碎。
我第一次发现
人在饿的时候,感情是很不值钱的。
到了下午,我才走到山脚。
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脚底磨出了泡。
肩膀被袋子勒得疼。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
远处就是那座庙。
还是那面猪肝色的墙。
还是那个破屋檐。
还是那么安静。
我忽然有点紧张。
因为我马上就要去见老觉了。
而且我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他会不会不要我?
我以前只想过自己愿不愿意当和尚。
从来没有想过和尚愿不愿意要我。
这个发现让我很难受。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出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站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背着袋子往山上走。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老觉正在扫地。
他抬头看见我。
一点也不惊讶。
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他问:
“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为什么?”
我说:
“不想种地。”
他点点头。
“还有?”
“不想娶媳妇。”
他又点点头。
“还有?”
我想了半天。
这一次,我没有说吃饱饭。
我说:
“我不知道。”
老觉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说:
“这个答案,比前面几个好。”
我问:
“为什么?”
他说:
“因为你终于开始不知道了。”
我没听懂。
他转身继续扫地。
我站在门口。
不知道该进还是该走。
过了一会儿,他头也没回。
“进来吧。”
我迈过门槛。
那一刻我才知道,
我不是逃离了家。
我只是从一个需要听爹骂的地方,
走到了一个以后需要听师父骂的地方。
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后面还有很多人会骂我。
有些人甚至会笑着骂。
进了寺庙后除了老觉外认识的第一个人是一个拿着烧火棍的师兄。
我只记得当时第一次他看到我后。
他把烧火棍往肩膀上一扛。
“会吃饭吧?”
我点头。
“会。”
他笑了。
“那就行。”
我心里刚有一点感动。
他接着说:
“先去把柴劈了。”
我看着他。
又看了看老觉。
老觉已经走远了。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可能来得不是时候。
但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那个拿烧火棍的人已经把一把斧头塞进了我手里。
他说:
“师父说了,从今天开始,你跟我。”
我问:
“跟你干什么?”
他指了指院子。
院子里堆着一人多高的木柴。
“先学会活着。”
我握着斧头,看着那堆木柴。
第一次觉得,
我爹当年说得其实没错。
和尚也得干活。
只是我没想到,
和尚的活比猪粪还大。
而我更没有想到的是。
当天晚上,我就知道了自己在寺里的法名。
不是因为老觉给我取了。
是因为我打碎了一只碗。
全寺的人都跑出来看我。
那个拿烧火棍的师兄站在人群最后面,笑得特别开心。
他说:
“这下好了。”
“终于有人比我刚来的时候还笨了。”
我当时不知道,
这个人后来会成为我一辈子最重要的师兄。
也不知道,
他会是第一个告诉我
“你不像和尚。”的人。
那时候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已经回不了家了。
至少今天晚上,
回不去了。
因为我连回家的路,
都还没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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