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真正看见禅岳寺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失望。
这句话后来我没敢跟别人说。
尤其是不能跟寺里的人说。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是和尚了。
和尚如果对着禅岳寺说失望,听起来多少有点不像话。
可我当时确实失望。
我原来想象中的禅岳寺,应该很大。
山门应该高得看不见顶。
屋檐应该飞起来。
地上最好一尘不染。
和尚们走路应该没有声音。
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本经书,脸上没有表情,走过去的时候,风都要自动让路。
如果还有武僧,那就更好了。
最好一个个都长得像我小时候见过的年画上的门神。
胳膊比我的腿还粗。
走路的时候地面跟着响。
谁要是敢欺负他们,他们一伸手,就能把人扔到山下去。
我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来到岳山的。
结果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群人。
第二眼,还是一群人。
第三眼,我发现其中有个和尚正在跟一个卖东西的人吵架。
那个和尚个子不高。
脑袋很亮。
手里拿着扫帚。
卖东西的是个胖女人,腰上围着围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两个人站在路边。
一个说:
“你这东西昨天才卖两毛。”
女人说:
“今天猪肉涨价了。”
和尚说:
“你卖的是馒头。”
女人说:
“馒头里面有肉。”
和尚愣了一下。
“哪儿有肉?”
女人把馒头掰开。
里面果然什么也没有。
和尚说:
“这是葱。”
女人说:
“葱也是肉钱涨了带起来的。”
我站在旁边听了半天。
没听懂。
但我第一次知道。
和尚也会跟人讨价还价。
而且还讨不过。
那女人最后收了他五毛钱。
和尚拿着两个馒头走了。
走了没几步,又回头。
“明天别涨了。”
女人说:
“你管得着吗?”
和尚没说话。
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禅岳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我对寺庙最大的误解,不是和尚不吃肉。
而是我以为和尚已经不是人了。
其实他们还是人。
还是会饿。
会困。
会生气。
会偷懒。
会记仇。
会抢好的饭菜。
甚至会因为谁扫地少扫了两下,吵起来。
这件事让我很长时间不能接受。
因为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和尚之所以叫和尚,是因为他们已经把普通人的毛病都戒掉了。
进了寺门以后,我才知道。
毛病没戒掉。
只是换了件衣服。
我跟着老觉往里面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寺院里有那么多规矩。
走路不能乱走。
东西不能乱拿。
饭不能乱吃。
钟不能乱敲。
香不能乱烧。
客人来了不能瞪着看。
更不能问人家:
“你为什么来烧香?”
我后来问过一个师兄。
他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
“好奇。”
他说:
“那你怎么不问佛祖?”
我说:
“佛祖会回答吗?”
他说:
“你问他就行。”
我说:
“他不说话。”
师兄说:
“那你就别问了。”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但我还是没明白。
寺里的人很多。
有和尚。
有香客。
有卖东西的。
有挑担子的。
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人。
他们穿着跟普通人差不多的衣服,在寺里来来回回。
我看得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我以前以为和尚都住在一起。
到了才发现,和尚也有各自干活的地方。
有人扫地。
有人挑水。
有人烧火。
有人搬东西。
有人念经。
还有人专门接待客人。
我看见一个年轻和尚站在门口,对着几个香客笑。
笑得特别甜。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我又回头看。
他又笑了。
我再走回来。
他又不笑。
我走了三趟。
最后他忍不住了。
“你干什么?”
我说:
“看你。”
他说:
“看我干什么?”
我说:
“你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不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新来的?”
我点头。
他说:
“那你以后会习惯的。”
我问:
“习惯什么?”
他说:
“习惯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他转身又对香客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甜。
我当时就记住了这句话。
不是因为我聪明。
而是因为我觉得他说得特别像我爹。
我爹以前也经常这么说。
“不该看的别看。”
“不该问的别问。”
“别人家的事少管。”
我以前以为这是农村人的规矩。
到了寺里才发现。
原来和尚也一样。
人只要多起来,规矩就会自己长出来。
我第一次见到武僧,是在后院。
那时候我正抱着一只水桶。
桶比我还大。
我走得歪歪扭扭。
刚拐过墙角,就听见一声大喝:
“哈!”
我吓了一跳。
差点把水桶扔了。
一个年轻和尚站在院子中间。
光着脚。
身上穿着练功服。
正在打拳。
他一拳打出去。
空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踢了一脚。
这一次我看见旁边一块木板掉了下来。
我心里顿时肃然起敬。
我觉得这就是武功。
后来才知道那块木板本来就是松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发现我了。
“看什么?”
我说:
“你会武功?”
“会。”
“很厉害?”
“还行。”
我问:
“你能打过十个人吗?”
他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要打十个人?”
“万一呢?”
他说:
“万一你被十个人打?”
我点头。
他说:
“那你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不是应该打吗?”
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能跑为什么打?”
我觉得这个和尚很没出息。
但我没说。
因为他看起来想打我。
原来寺里的武僧跟我小时候想的不一样。
他们不是每天都在跟人打架。
大多数时候,他们也在干活。
练功。
吃饭。
睡觉。
扫地。
搬东西。
谁让他们干活,他们也会骂。
只是骂完以后还是得干。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武功没有让我觉得他们不像普通人。
反而让我觉得他们更像普通人。
因为练得越辛苦的人,越知道自己疼。
我那天抱着水桶往前走。
刚走没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人喊:
“新来的!”
我回头。
是刚才那个练武的和尚。
他指着我的桶。
“满的?”
我点头。
“你这样走不行。”
我问:
“为什么?”
“桶会晃。”
“怎么办?”
“别晃。”
我觉得他说了句废话。
但我没敢说。
他走过来,一只手提起我的桶。
水一点没洒。
我看得目瞪口呆。
他说:
“学着点。”
然后把桶放回我手里。
我重新走。
走了不到十步。
水又洒出来了。
他在后面说:
“你这桶里是不是养鱼了?”
我说:
“没有啊。”
“那你洒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
“我不知道。”
他说:
“你这人挺诚实。”
后来我才知道,在寺里,诚实有时候不是优点。
尤其是别人问你为什么把事情搞砸的时候。
你最好不要说:
“我不知道。”
因为接下来别人通常会让你知道。
我住进去的第一天,就犯了很多错误。
比如把鞋放错了地方。
比如吃饭的时候坐错了位置。
比如扫地扫到了不该扫的地方。
最严重的一次,是我把一位师兄的毛巾拿去擦了桌子。
那条毛巾是白的。
桌子是黑的。
擦完以后,毛巾也变成黑的了。
师兄看着毛巾。
又看看我。
问:
“谁让你拿的?”
我说:
“没人。”
他点点头。
“那你挺有主意。”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我说:
“对不起。”
他把毛巾拿走。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
“以后拿东西之前先问问。”
我点头。
“知道了。”
“还有。”
“嗯?”
“别拿我的。”
我又点头。
“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学做和尚了。
第一课:
别拿别人的东西。
第二课:
拿之前要问问。
第三课:
挨骂的时候不要解释。
这三条我后来都记得很牢。
真正让我觉得禅岳寺不一样的,是晚上。
天一黑,寺里反而没有安静下来。
有人说话。
有人咳嗽。
有人翻身。
有人打呼噜。
还有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敲了一下木鱼。
咚。
一下。
我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
咚。
又一下。
我问旁边的人:
“谁在敲?”
他说:
“不知道。”
我问:
“为什么敲?”
他说:
“可能睡不着。”
我觉得和尚睡不着也挺正常。
于是我闭上眼睛。
刚闭上没多久。
外面突然有人喊:
“谁把我的鞋拿走了?”
没人回答。
那人又喊:
“我知道是你!”
还是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声音说:
“你的鞋臭成这样,谁会要啊?”
第一个人说:
“那你说是谁拿的?”
第二个人说:
“我怎么知道?”
第一个人说:
“你刚才不是说没人要吗?”
第二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的是没人要,又没说没人拿。”
我躺在床上。
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又觉得哪里不对。
过了一会儿,外面真的吵起来了。
一个说:
“你别碰我东西。”
另一个说:
“谁碰你东西了?”
“不是你拿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是东西?”
“因为你天天丢东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有意思。”
“你有病。”
“你才有病。”
声音越来越大。
我从床上坐起来。
旁边的人也坐起来。
我们几个一起往外看。
只见两个和尚站在门口。
一个手里拿着鞋。
一个手里拿着扫帚。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
就是白天跟我说“别拿我的”的师兄。
他看着另一人。
“把鞋给我。”
“不给。”
“你为什么拿我的鞋?”
“我没拿。”
“那鞋怎么在你手里?”
“我捡的。”
“捡的为什么不还?”
“我忘了。”
“你忘了两个时辰吗?”
“我记性不好。”
我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很神奇。
这两个人都穿着僧衣。
都剃了光头。
都住在寺院里。
嘴里却说着跟我爹骂猪时差不多的话。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两个和尚同时看向我。
我立刻不笑了。
白天那个师兄问:
“你笑什么?”
我说:
“我没笑。”
他说:
“我看见了。”
我说:
“那就当没看见。”
他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和尚忽然笑了。
“这小子还挺会说话。”
我说:
“不会。”
“不会你说得这么顺?”
我没话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寺院里的人,不一定比山下的人更有耐心。
他们只是有时候骂完以后,会补一句:“阿弥陀佛。”
第二天早上,我问老觉:
“和尚为什么也会吵架?”
老觉正在扫地。
他头也没抬。
“因为是人。”
我问:
“不是和尚吗?”
“和尚也是人。”
我想了一会儿。
又问:
“那和尚跟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
老觉停下扫帚。
看了我一眼。
“衣服不一样。”
我点点头。
他说:
“还有头发。”
我又点头。
“还有呢?”
“饭点不一样。”
“什么意思?”
“普通人饿了吃。”
“和尚呢?”
“到点吃。”
我觉得这个区别没什么意义。
老觉继续扫地。
我站在旁边看。
过了一会儿,我问:
“师父。”
“嗯。”
“禅岳寺很有名吗?”
他扫了一下地。
“还行。”
我说:
“有多有名?”
他想了想。
“很多人知道。”
“全国的人都知道?”
“不一定。”
“皇帝知道吗?”
他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你先把扫帚拿好。”
我低头一看。
我手里的扫帚不知道什么时候倒过来了。
我赶紧换过来。
老觉没笑。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觉得他在笑我。
可我没有证据。
这也是我第一次发现。
和尚笑人,也不一定让你看见。
后来我在寺里住得久了,才知道老觉这个人其实很有意思。
他不怎么跟人争。
也不怎么解释。
别人说什么,他听。
别人骂什么,他也听。
听完以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有一次两个师兄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
一个说:
“师父偏心。”
另一个说:
“你有本事你去跟师父说。”
第一个人说:
“我不敢。”
第二个人说:
“你不是很厉害吗?”
第一个人说:
“我厉害又不是傻。”
我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我觉得这句话特别有道理。
一个人真正厉害的时候,往往不是敢做什么。
而是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
当然,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这里比我家热闹。
而且比我家奇怪。
我在家里,至少知道谁会骂我。
在这里,我连谁会骂我都不知道。
我开始慢慢认识了一些人。
有个师兄叫净空。
他特别能吃。
每次吃饭,他总是第一个坐下。
最后一个走。
别人吃两个馒头,他吃四个。
我问他:
“你为什么吃这么多?”
他说:
“练功。”
我说:
“吃饭跟练功有什么关系?”
他说:
“没力气怎么练?”
我觉得他说得对。
后来有一天,他吃了六个馒头。
师父问他:
“你最近是不是练功了?”
他说:
“练了。”
师父说:
“怎么没看见?”
他说:
“我练的是胃。”
师父拿着筷子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没说话。
还有一个师兄叫净远。
这个人最爱干净。
鞋一定摆得整整齐齐。
被子一定叠得方方正正。
谁经过他的床铺,都要被他看一眼。
有一次我不小心碰了他的鞋。
他立刻过来。
“你碰我鞋了?”
我说:
“嗯。”
“为什么?”
“我没看见。”
“那你以后看着点。”
我说:
“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
“还有。”
“什么?”
“别踩。”
我说:
“我没踩。”
他说:
“我知道。”
我问:
“那你说什么?”
他说:
“提前告诉你。”
我觉得这个人以后肯定很难相处。
结果后来我跟他关系最好。
因为他虽然爱管人,但谁要是欺负新人,他第一个站出来。
只是他站出来的时候,也会先把自己的鞋放好。
寺里还有一个年纪比我大的师兄。
大家都叫他黑脸。
不是因为他长得黑。
而是因为他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像别人欠了他的钱。
他第一次看见我,就问:
“你会干什么?”
我说:
“扫地。”
“会什么?”
“扫地。”
“挑水呢?”
“会。”
“砍柴呢?”
“不会。”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还会什么?”
我想了半天。
“吃饭。”
旁边几个和尚突然笑了起来。
黑脸也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起来以后,他还是很凶。
他说:
“这个会就够了。”
然后扔给我一把扫帚。
“先扫。”
我问:
“扫哪里?”
他指着院子。
“这里。”
我看了一眼。
院子很大。
我问:
“什么时候能扫完?”
他说:
“扫完了再问。”
我拿着扫帚开始扫。
扫了不到一刻钟,我就累了。
我回头一看。
黑脸正在看我。
我问:
“师兄。”
“嗯?”
“和尚每天都干这么多活吗?”
他说:
“差不多。”
我问:
“那为什么还有人想当和尚?”
他想了想。
说:
“因为山下的活也不轻松。”
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听得懂。
而且是我第一次真正听懂了。
原来出家不是因为山上没有苦。
只是山上的苦,跟山下的苦不一样。
我低头继续扫地。
扫着扫着,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寺里的人虽然每天都在忙。
可他们好像没有一个人真正闲着。
有人忙着干活。
有人忙着念经。
有人忙着接待香客。
有人忙着练功。
有人忙着管别人。
还有人忙着不让别人管。
我那时候不知道最后一种人为什么也这么累。
后来我知道了。
因为管别人比干活累。
而且一旦管习惯了,就很难再放下。
那天傍晚,我站在山门里面。
第一次认真看外面的世界。
山下有卖香的。
有卖纪念品的。
有挑担子的。
有来烧香的。
还有一些穿得很好的人。
他们走进来以后,和尚们会站起来。
普通人进来,和尚有时候只是点点头。
有些人来了,大家会笑。
有些人来了,大家会变得很安静。
我看不懂。
但我开始注意这些细节。
我发现寺里的人,也在看人。
而我最擅长的事情,恰好也是这个。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算不算本事。
我只知道一个道理。
小时候在村里,我看我爹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到了禅岳寺,我看师兄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看香客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笑。
看老觉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干活。
我忽然觉得和尚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当。
至少比我想象中的容易。
我唯一还没弄明白的是佛法。
但这件事当时没人逼我弄明白。
他们只让我扫地。
挑水。
吃饭。
睡觉。
第二天继续扫地。
我当时觉得这日子也不错。
直到第三天早上,我因为起晚了半刻钟,被黑脸一脚踢醒。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
“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问:
“干什么?”
他说:
“扫地。”
我说:
“现在几点?”
他说:
“你管它是几点。”
我说:
“天还没亮。”
他说:
“地已经脏了。”
我坐起来。
看着窗外。
天确实还没亮。
我突然有点想家。
不是想我娘。
也不是想我姐。
我想的是我爹。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爹以前让我干活的时候,至少天还是亮的。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不是来享福的。
我是真的来当和尚了。
而我当和尚以后学到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念经。
也不是打坐。
甚至不是怎么磕头。
是怎么在天没亮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
然后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困。
这件事可比念经难多了。
因为念经的时候,嘴可以骗人。
困的时候,眼睛不会。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