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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bbot Descends the Mountain

Chapter 4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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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of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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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The Abbot Descends the Mount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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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真正看见禅岳寺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失望。

这句话后来我没敢跟别人说。

尤其是不能跟寺里的人说。Full novel: The Abbot Descends the Mountai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是和尚了。

和尚如果对着禅岳寺说失望,听起来多少有点不像话。

可我当时确实失望。

我原来想象中的禅岳寺,应该很大。

山门应该高得看不见顶。

屋檐应该飞起来。

地上最好一尘不染。

和尚们走路应该没有声音。

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本经书,脸上没有表情,走过去的时候,风都要自动让路。

如果还有武僧,那就更好了。

最好一个个都长得像我小时候见过的年画上的门神。

胳膊比我的腿还粗。

走路的时候地面跟着响。

谁要是敢欺负他们,他们一伸手,就能把人扔到山下去。

我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来到岳山的。

结果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群人。

第二眼,还是一群人。

第三眼,我发现其中有个和尚正在跟一个卖东西的人吵架。

那个和尚个子不高。

脑袋很亮。

手里拿着扫帚。

卖东西的是个胖女人,腰上围着围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两个人站在路边。

一个说:

“你这东西昨天才卖两毛。”

女人说:

“今天猪肉涨价了。”

和尚说:

“你卖的是馒头。”

女人说:

“馒头里面有肉。”

和尚愣了一下。

“哪儿有肉?”

女人把馒头掰开。

里面果然什么也没有。

和尚说:

“这是葱。”

女人说:

“葱也是肉钱涨了带起来的。”

我站在旁边听了半天。

没听懂。

但我第一次知道。

和尚也会跟人讨价还价。

而且还讨不过。

那女人最后收了他五毛钱。

和尚拿着两个馒头走了。

走了没几步,又回头。

“明天别涨了。”

女人说:

“你管得着吗?”

和尚没说话。

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禅岳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我对寺庙最大的误解,不是和尚不吃肉。

而是我以为和尚已经不是人了。

其实他们还是人。

还是会饿。

会困。

会生气。

会偷懒。

会记仇。

会抢好的饭菜。

甚至会因为谁扫地少扫了两下,吵起来。

这件事让我很长时间不能接受。

因为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和尚之所以叫和尚,是因为他们已经把普通人的毛病都戒掉了。

进了寺门以后,我才知道。

毛病没戒掉。

只是换了件衣服。

我跟着老觉往里面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寺院里有那么多规矩。

走路不能乱走。

东西不能乱拿。

饭不能乱吃。

钟不能乱敲。

香不能乱烧。

客人来了不能瞪着看。

更不能问人家:

“你为什么来烧香?”

我后来问过一个师兄。

他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

“好奇。”

他说:

“那你怎么不问佛祖?”

我说:

“佛祖会回答吗?”

他说:

“你问他就行。”

我说:

“他不说话。”

师兄说:

“那你就别问了。”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但我还是没明白。

寺里的人很多。

有和尚。

有香客。

有卖东西的。

有挑担子的。

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人。

他们穿着跟普通人差不多的衣服,在寺里来来回回。

我看得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我以前以为和尚都住在一起。

到了才发现,和尚也有各自干活的地方。

有人扫地。

有人挑水。

有人烧火。

有人搬东西。

有人念经。

还有人专门接待客人。

我看见一个年轻和尚站在门口,对着几个香客笑。

笑得特别甜。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我又回头看。

他又笑了。

我再走回来。

他又不笑。

我走了三趟。

最后他忍不住了。

“你干什么?”

我说:

“看你。”

他说:

“看我干什么?”

我说:

“你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不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新来的?”

我点头。

他说:

“那你以后会习惯的。”

我问:

“习惯什么?”

他说:

“习惯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他转身又对香客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甜。

我当时就记住了这句话。

不是因为我聪明。

而是因为我觉得他说得特别像我爹。

我爹以前也经常这么说。

“不该看的别看。”

“不该问的别问。”

“别人家的事少管。”

我以前以为这是农村人的规矩。

到了寺里才发现。

原来和尚也一样。

人只要多起来,规矩就会自己长出来。

我第一次见到武僧,是在后院。

那时候我正抱着一只水桶。

桶比我还大。

我走得歪歪扭扭。

刚拐过墙角,就听见一声大喝:

“哈!”

我吓了一跳。

差点把水桶扔了。

一个年轻和尚站在院子中间。

光着脚。

身上穿着练功服。

正在打拳。

他一拳打出去。

空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踢了一脚。

这一次我看见旁边一块木板掉了下来。

我心里顿时肃然起敬。

我觉得这就是武功。

后来才知道那块木板本来就是松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发现我了。

“看什么?”

我说:

“你会武功?”

“会。”

“很厉害?”

“还行。”

我问:

“你能打过十个人吗?”

他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要打十个人?”

“万一呢?”

他说:

“万一你被十个人打?”

我点头。

他说:

“那你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不是应该打吗?”

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能跑为什么打?”

我觉得这个和尚很没出息。

但我没说。

因为他看起来想打我。

原来寺里的武僧跟我小时候想的不一样。

他们不是每天都在跟人打架。

大多数时候,他们也在干活。

练功。

吃饭。

睡觉。

扫地。

搬东西。

谁让他们干活,他们也会骂。

只是骂完以后还是得干。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武功没有让我觉得他们不像普通人。

反而让我觉得他们更像普通人。

因为练得越辛苦的人,越知道自己疼。

我那天抱着水桶往前走。

刚走没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人喊:

“新来的!”

我回头。

是刚才那个练武的和尚。

他指着我的桶。

“满的?”

我点头。

“你这样走不行。”

我问:

“为什么?”

“桶会晃。”

“怎么办?”

“别晃。”

我觉得他说了句废话。

但我没敢说。

他走过来,一只手提起我的桶。

水一点没洒。

我看得目瞪口呆。

他说:

“学着点。”

然后把桶放回我手里。

我重新走。

走了不到十步。

水又洒出来了。

他在后面说:

“你这桶里是不是养鱼了?”

我说:

“没有啊。”

“那你洒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

“我不知道。”

他说:

“你这人挺诚实。”

后来我才知道,在寺里,诚实有时候不是优点。

尤其是别人问你为什么把事情搞砸的时候。

你最好不要说:

“我不知道。”

因为接下来别人通常会让你知道。

我住进去的第一天,就犯了很多错误。

比如把鞋放错了地方。

比如吃饭的时候坐错了位置。

比如扫地扫到了不该扫的地方。

最严重的一次,是我把一位师兄的毛巾拿去擦了桌子。

那条毛巾是白的。

桌子是黑的。

擦完以后,毛巾也变成黑的了。

师兄看着毛巾。

又看看我。

问:

“谁让你拿的?”

我说:

“没人。”

他点点头。

“那你挺有主意。”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我说:

“对不起。”

他把毛巾拿走。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

“以后拿东西之前先问问。”

我点头。

“知道了。”

“还有。”

“嗯?”

“别拿我的。”

我又点头。

“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学做和尚了。

第一课:

别拿别人的东西。

第二课:

拿之前要问问。

第三课:

挨骂的时候不要解释。

这三条我后来都记得很牢。

真正让我觉得禅岳寺不一样的,是晚上。

天一黑,寺里反而没有安静下来。

有人说话。

有人咳嗽。

有人翻身。

有人打呼噜。

还有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敲了一下木鱼。

咚。

一下。

我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

咚。

又一下。

我问旁边的人:

“谁在敲?”

他说:

“不知道。”

我问:

“为什么敲?”

他说:

“可能睡不着。”

我觉得和尚睡不着也挺正常。

于是我闭上眼睛。

刚闭上没多久。

外面突然有人喊:

“谁把我的鞋拿走了?”

没人回答。

那人又喊:

“我知道是你!”

还是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声音说:

“你的鞋臭成这样,谁会要啊?”

第一个人说:

“那你说是谁拿的?”

第二个人说:

“我怎么知道?”

第一个人说:

“你刚才不是说没人要吗?”

第二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的是没人要,又没说没人拿。”

我躺在床上。

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又觉得哪里不对。

过了一会儿,外面真的吵起来了。

一个说:

“你别碰我东西。”

另一个说:

“谁碰你东西了?”

“不是你拿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是东西?”

“因为你天天丢东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有意思。”

“你有病。”

“你才有病。”

声音越来越大。

我从床上坐起来。

旁边的人也坐起来。

我们几个一起往外看。

只见两个和尚站在门口。

一个手里拿着鞋。

一个手里拿着扫帚。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

就是白天跟我说“别拿我的”的师兄。

他看着另一人。

“把鞋给我。”

“不给。”

“你为什么拿我的鞋?”

“我没拿。”

“那鞋怎么在你手里?”

“我捡的。”

“捡的为什么不还?”

“我忘了。”

“你忘了两个时辰吗?”

“我记性不好。”

我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很神奇。

这两个人都穿着僧衣。

都剃了光头。

都住在寺院里。

嘴里却说着跟我爹骂猪时差不多的话。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两个和尚同时看向我。

我立刻不笑了。

白天那个师兄问:

“你笑什么?”

我说:

“我没笑。”

他说:

“我看见了。”

我说:

“那就当没看见。”

他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和尚忽然笑了。

“这小子还挺会说话。”

我说:

“不会。”

“不会你说得这么顺?”

我没话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寺院里的人,不一定比山下的人更有耐心。

他们只是有时候骂完以后,会补一句:“阿弥陀佛。”

第二天早上,我问老觉:

“和尚为什么也会吵架?”

老觉正在扫地。

他头也没抬。

“因为是人。”

我问:

“不是和尚吗?”

“和尚也是人。”

我想了一会儿。

又问:

“那和尚跟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

老觉停下扫帚。

看了我一眼。

“衣服不一样。”

我点点头。

他说:

“还有头发。”

我又点头。

“还有呢?”

“饭点不一样。”

“什么意思?”

“普通人饿了吃。”

“和尚呢?”

“到点吃。”

我觉得这个区别没什么意义。

老觉继续扫地。

我站在旁边看。

过了一会儿,我问:

“师父。”

“嗯。”

“禅岳寺很有名吗?”

他扫了一下地。

“还行。”

我说:

“有多有名?”

他想了想。

“很多人知道。”

“全国的人都知道?”

“不一定。”

“皇帝知道吗?”

他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你先把扫帚拿好。”

我低头一看。

我手里的扫帚不知道什么时候倒过来了。

我赶紧换过来。

老觉没笑。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觉得他在笑我。

可我没有证据。

这也是我第一次发现。

和尚笑人,也不一定让你看见。

后来我在寺里住得久了,才知道老觉这个人其实很有意思。

他不怎么跟人争。

也不怎么解释。

别人说什么,他听。

别人骂什么,他也听。

听完以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有一次两个师兄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

一个说:

“师父偏心。”

另一个说:

“你有本事你去跟师父说。”

第一个人说:

“我不敢。”

第二个人说:

“你不是很厉害吗?”

第一个人说:

“我厉害又不是傻。”

我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我觉得这句话特别有道理。

一个人真正厉害的时候,往往不是敢做什么。

而是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

当然,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这里比我家热闹。

而且比我家奇怪。

我在家里,至少知道谁会骂我。

在这里,我连谁会骂我都不知道。

我开始慢慢认识了一些人。

有个师兄叫净空。

他特别能吃。

每次吃饭,他总是第一个坐下。

最后一个走。

别人吃两个馒头,他吃四个。

我问他:

“你为什么吃这么多?”

他说:

“练功。”

我说:

“吃饭跟练功有什么关系?”

他说:

“没力气怎么练?”

我觉得他说得对。

后来有一天,他吃了六个馒头。

师父问他:

“你最近是不是练功了?”

他说:

“练了。”

师父说:

“怎么没看见?”

他说:

“我练的是胃。”

师父拿着筷子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没说话。

还有一个师兄叫净远。

这个人最爱干净。

鞋一定摆得整整齐齐。

被子一定叠得方方正正。

谁经过他的床铺,都要被他看一眼。

有一次我不小心碰了他的鞋。

他立刻过来。

“你碰我鞋了?”

我说:

“嗯。”

“为什么?”

“我没看见。”

“那你以后看着点。”

我说:

“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

“还有。”

“什么?”

“别踩。”

我说:

“我没踩。”

他说:

“我知道。”

我问:

“那你说什么?”

他说:

“提前告诉你。”

我觉得这个人以后肯定很难相处。

结果后来我跟他关系最好。

因为他虽然爱管人,但谁要是欺负新人,他第一个站出来。

只是他站出来的时候,也会先把自己的鞋放好。

寺里还有一个年纪比我大的师兄。

大家都叫他黑脸。

不是因为他长得黑。

而是因为他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像别人欠了他的钱。

他第一次看见我,就问:

“你会干什么?”

我说:

“扫地。”

“会什么?”

“扫地。”

“挑水呢?”

“会。”

“砍柴呢?”

“不会。”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还会什么?”

我想了半天。

“吃饭。”

旁边几个和尚突然笑了起来。

黑脸也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起来以后,他还是很凶。

他说:

“这个会就够了。”

然后扔给我一把扫帚。

“先扫。”

我问:

“扫哪里?”

他指着院子。

“这里。”

我看了一眼。

院子很大。

我问:

“什么时候能扫完?”

他说:

“扫完了再问。”

我拿着扫帚开始扫。

扫了不到一刻钟,我就累了。

我回头一看。

黑脸正在看我。

我问:

“师兄。”

“嗯?”

“和尚每天都干这么多活吗?”

他说:

“差不多。”

我问:

“那为什么还有人想当和尚?”

他想了想。

说:

“因为山下的活也不轻松。”

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听得懂。

而且是我第一次真正听懂了。

原来出家不是因为山上没有苦。

只是山上的苦,跟山下的苦不一样。

我低头继续扫地。

扫着扫着,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寺里的人虽然每天都在忙。

可他们好像没有一个人真正闲着。

有人忙着干活。

有人忙着念经。

有人忙着接待香客。

有人忙着练功。

有人忙着管别人。

还有人忙着不让别人管。

我那时候不知道最后一种人为什么也这么累。

后来我知道了。

因为管别人比干活累。

而且一旦管习惯了,就很难再放下。

那天傍晚,我站在山门里面。

第一次认真看外面的世界。

山下有卖香的。

有卖纪念品的。

有挑担子的。

有来烧香的。

还有一些穿得很好的人。

他们走进来以后,和尚们会站起来。

普通人进来,和尚有时候只是点点头。

有些人来了,大家会笑。

有些人来了,大家会变得很安静。

我看不懂。

但我开始注意这些细节。

我发现寺里的人,也在看人。

而我最擅长的事情,恰好也是这个。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算不算本事。

我只知道一个道理。

小时候在村里,我看我爹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到了禅岳寺,我看师兄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看香客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笑。

看老觉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干活。

我忽然觉得和尚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当。

至少比我想象中的容易。

我唯一还没弄明白的是佛法。

但这件事当时没人逼我弄明白。

他们只让我扫地。

挑水。

吃饭。

睡觉。

第二天继续扫地。

我当时觉得这日子也不错。

直到第三天早上,我因为起晚了半刻钟,被黑脸一脚踢醒。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

“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问:

“干什么?”

他说:

“扫地。”

我说:

“现在几点?”

他说:

“你管它是几点。”

我说:

“天还没亮。”

他说:

“地已经脏了。”

我坐起来。

看着窗外。

天确实还没亮。

我突然有点想家。

不是想我娘。

也不是想我姐。

我想的是我爹。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爹以前让我干活的时候,至少天还是亮的。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不是来享福的。

我是真的来当和尚了。

而我当和尚以后学到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念经。

也不是打坐。

甚至不是怎么磕头。

是怎么在天没亮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

然后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困。

这件事可比念经难多了。

因为念经的时候,嘴可以骗人。

困的时候,眼睛不会。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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