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和尚也会嫉妒,是因为一碗粥。
那天早上,厨房熬了一锅粥。
粥不稠。
米也不多。
说白了,就是水里面漂着一些米。
可那天的粥里有几块红薯。
红薯是甜的。
所以所有人都盯着锅。
净空尤其盯得紧。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眼睛一直往锅里看。
胖师兄问:
“你看什么?”
净空说:
“看粥。”
“粥有什么好看的?”
“我怕它跑了。”
胖师兄拿勺子敲了他一下。
“排队。”
净空往后退了一步。
“我一直在排。”
“你刚才排在第一个。”
“我那是替大家试试队伍牢不牢。”
胖师兄不理他。
我排在后面。
轮到我的时候,锅里的红薯已经没剩几块了。
胖师兄舀了一勺。
正准备倒进我的碗里,老觉从外面走进来。
“给我一碗。”
胖师兄赶紧换了个大碗。
舀得比刚才多。
还特意挑了一块红薯。
我看着那块红薯落进师父的碗里。
净空也看见了。
他小声说:
“师父有特殊待遇。”
我问:
“什么特殊待遇?”
“红薯。”
我说:
“师父是师父。”
净空看了我一眼。
“那以后你也能当师父。”
我说:
“我不会,我怎么可能?”
他说:
“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听话。”
我觉得这句话挺奇怪。
后来我才明白。
净空说“你听话”的时候,既是在夸我,也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有人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了。
那天吃完饭,我跟着老觉去搬几箱东西。
东西不重。
都是些香烛和杂物。
以前这种事情都是几个师兄一起干。
那天师父却叫了我。
“你跟我来。”
我答应了一声。
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人问:
“师父,要搬什么?”
老觉说:
“东西。”
“我来吧。”
是净远。
净远是寺里最爱干净的人。
他的鞋永远擦得比别人的脸还亮。
别人扫地,是为了把地扫干净。
他扫地,是为了证明别人没扫干净。
有一次净空刚扫完院子。
净远走过去。
低头看了半天。
净空问:
“你看什么?”
净远说:
“灰。”
“哪里有灰?”
“这里。”
他用手指在地上一抹。
指头上沾了一点灰。
净空看了看。
“那是地。”
净远说:
“地上也不能有灰。”
净空当时就不说话了。
我觉得他们两个如果一直待在一起,迟早有一个人会因为一粒灰犯戒。
那天净远听见师父说要搬东西,主动过来。
老觉说:
“不用了。”
净远愣了一下。
“我力气大。”
老觉说:
“我知道。”
“那我来吧。”
“不用了。”
净远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看了师父一眼。
最后说:
“好。”
他说完走了。
我跟着老觉继续往前。
走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
“师父。”
“嗯?”
“净远是不是不高兴?”
老觉看我。
“为什么?”
“他想搬东西。”
“你怎么知道?”
“他的脸。”
老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高兴?”
我想了想。
“可能觉得我力气比他大。”
老觉笑了。
“那你力气比他大吗?”
我摇头。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高兴?”
我说:
“那我不知道。”
老觉点点头。
“记住。”
我抬头。
“什么?”
“看见一个人的脸,不代表你知道他的心。”
我愣了一下。
他说:
“脸上是一回事,心里是另一回事。”
我问:
“那怎么看?”
老觉说:
“慢慢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这句话我后来用了很多年。
而且越用越觉得可怕。
因为一个人的脸还能骗你。
一个人的话也能骗你。
有时候连一个人的眼泪都能骗你。
但一个人真正想要什么,往往藏不住。
只是你得看得久一点。
那天下午,我把东西送到库房。
回来以后,老觉让我把几本账册送到一个师兄那里。
我拿着账册走过去。
那位师兄看见我,问:
“谁让你送的?”
“师父。”
“师父为什么让你送?”
我说:
“不知道。”
他接过去。
“放这里。”
我放下。
准备走。
他又问:
“你最近经常跟着师父?”
我说:
“没有。”
“今天不是跟着吗?”
“今天是。”
“昨天呢?”
“昨天也有。”
“前天?”
我想了想。
“好像也有。”
他说:
“哦。”
我看着他。
他说:
“没事。”
我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
他说“哦”的时候,事情往往还没有结束。
那几天,我明显感觉到一些变化。
以前我去哪里,没人问。
现在有人会问:
“你去哪儿?”
我说:
“厨房。”
“去干什么?”
“干活。”
“谁叫你去的?”
我说:
“胖师兄。”
“哦。”
又是“哦”。
我开始有点烦。
我觉得寺里的人说话都很奇怪。
尤其是问完事情以后,喜欢说一个“哦”。
这个“哦”里面什么都有。
有时候是知道了。
有时候是不高兴。
有时候是我记住你了。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第三种最麻烦。
有一天,几个年轻师兄在院子里聊天。
我坐在旁边修鞋。
鞋是砍柴时劈坏的。
黑脸师兄让我自己补。
我补了半天。
越补越难看。
净空蹲过来看。
他说:
“你这个鞋像出家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我说:
“什么意思?”
“它不想活了。”
我低头看着鞋。
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这时,一个叫净成的师兄走了过来。
净成平时话不多。
但他有一个特点,
特别喜欢练武。
别人练一个时辰,他能练两个时辰。
别人休息,他还在练。
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看见他在院子里站桩。
我问过他: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练武?”
他说:
“因为我想成为武僧。”
我说:
“成为武僧以后呢?”
他想了半天。
“不知道。”
我觉得这个回答跟我当初想出家差不多。
先进去。
进去以后再说。
那天他看见我在补鞋。
问: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跟着师父?”
我说:
“嗯。”
他没说话。
净空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羡慕啊?”
净成瞪了他一眼。
“没有。”
净空点头。
“那就是嫉妒。”
净成说:
“你闭嘴。”
净空笑了。
“你看,急了。”
净成站起来。
我以为他们要打起来。
结果净成只是说: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净空说:
“我吃怎么了?”
“没出息。”
净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这叫有容量。”
我没忍住,笑了。
净成也笑了一下。
但笑完以后,他还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如果不是我一直会看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那不是讨厌。
也不是生气。
更像是为什么是他?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眼神。
后来我才知道。
很多嫉妒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恰恰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你只是站在那里。
别人就会觉得
为什么他可以?
为什么不是我?
那天晚上吃饭。
老觉坐在前面。
有几个外来的香客来寺里上香。
其中有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
穿得很好。
说话声音不大。
一进来就跟师父打招呼。
“老法师。”
老觉站起来。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我站在旁边。
那个男人问:
“这几位都是您的弟子?”
老觉点头。
“是。”
男人看了一圈。
最后问:
“谁负责接待?”
老觉指了指我。
“他。”
我愣住了。
那个男人也愣了一下。
“他?”
我茫然的点头。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负责什么。
我只是刚好站在那里。
老觉说:
“你带他们去看看。”
我说:
“看什么?”
老觉看了我一眼。
“寺里。”
我说:
“哦。”
那个男人笑了。
他身边的人也笑了。
我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但老觉没有说什么。
我带他们往外走。
走到一半,净远追了上来。
“我来吧。”
我问:
“师父让你来的?”
他说:
“我也熟。”
我没多想。
“那一起。”
他走在前面。
给客人介绍大殿。
介绍钟楼。
介绍一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他说得很好。
声音不大。
语气也稳。
客人一直点头。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后来其中一个客人问:
“你们这里每天都这么忙吗?”
净远说:
“平时还好。”
另一个人问:
“你们练武吗?”
净远说:
“每天都练。”
他说话的时候,客人明显更喜欢听。
我发现一件事情。
原来会说话的人,站在那里就是不一样。
他不用做什么。
别人就愿意听他的。
我那时候第一次觉得听话和会说话,好像不是一回事。
我会听话。
净远会说话。
而寺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人。
有的人喜欢看武功。
有的人喜欢听佛法。
有的人喜欢跟和尚聊天。
还有一些人什么都不喜欢。
他们只是想看看这里是不是跟传说中的一样。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我第一次意识到寺里的和尚也有自己的位置。
有人负责练武。
有人负责念经。
有人负责厨房。
有人负责接待。
有人负责跟外面的人说话。
而这些位置,看起来都一样。
实际上不一样。
厨房里忙了一天,没人知道。
陪客人说了半个时辰,很多人就知道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这个道理。
但净空懂。
有一天晚上,他跟我坐在台阶上吃东西。
他问:
“今天那个客人给你东西没有?”
“没有。”
“给净远没有?”
“也没有。”
“那他为什么抢着跟你一起去?”
我说:
“他说他熟。”
净空冷笑了一声。
“熟个屁。”
我问:
“什么意思?”
他说:
“他就是想让别人看见他。”
我说:
“看见他有什么用?”
净空看着我。
“有时候被人看见,就是有用。”
我愣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了嘴里。
“你以后别老跟着师父。”
我问:
“为什么?”
“别人会不高兴。”
“谁?”
“很多人。”
我看着他。
“包括你吗?”
净空想了一下。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嫉妒的时候,会吃东西。”
我说:
“你什么时候不嫉妒?”
他说:
“吃饱了以后。”
我问:
“那你现在饱了吗?”
他摸了摸肚子。
“没有。”
我说:
“你不是刚吃完?”
他说:
“嫉妒是个大胃口。”
我笑了。
可笑完以后,我又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别人会不高兴。
我第一次认真的想这件事。
师父只是让我做几件小事。
送东西。
搬东西。
带客人走走。
这些事情本来都很普通。
可为什么有人会在意?
第二天,我故意没有去找师父。
上午扫院子。
下午挑水。
晚上吃饭。
一天过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天早上,老觉主动来找我。
“这几天怎么没过来?”
我说:
“没人叫我。”
他说:
“没人叫你,你就不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觉看着我。
“怕别人说?”
我摇头。
“没有。”
他说:
“那就好。”
我问:
“师父,我是不是给别人添麻烦了?”
他愣了一下。
“谁说的?”
“没人说。”
“那你怎么知道?”
我说:
“看出来的。”
老觉笑了。
“你又看人的脸?”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记住一件事。”
我看着他。
“什么?”
“不要因为别人怎么看你,就改变自己该做的事情。”
我点头。
“但是”
他停了一下。
“也不要因为别人没说,就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你。”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他说:
“两个都要记住。”
我问:
“那到底听谁的?”
老觉看着我。
“该听规矩的时候听规矩。”
“该听人的时候听人。”
“什么时候听人?”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觉得师父总喜欢说这种话。
什么都说了。
又什么都没说。
但我后来才知道。
真正的规矩,从来不会把答案全部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经过大殿。
看见净成一个人在练拳。
一拳。
一拳。
又一拳。
汗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我了。
“看什么?”
我说:
“没什么。”
他擦了擦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练得很厉害?”
我说:
“很厉害。”
他笑了一下。
“那你呢?”
我说:
“我不厉害。”
他说:
“你比我有福气。”
我愣住。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师父喜欢你。”
说完,他继续练拳。
我站在原地。
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告诉他
师父没有说喜欢我。
师父只是觉得我稳。
可我最后没有说。
因为我突然发现。
在一个人的心里,师父觉得他稳和师父喜欢他
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至少在嫉妒的人眼里,是这样的。
那天以后,我开始注意一件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
谁离师父近。
谁离师父远。
谁可以进师父的屋。
谁只能站在门口。
谁有事情可以直接问。
谁要等别人传话。
谁能陪外面的客人。
谁只能扫院子。
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没有人会专门写下来。
可每个人都记得。
我也开始记得。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这就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的东西。
它没有名字。
没有牌子。
甚至没有人承认它的存在。
但它确实存在。
后来我给它起了一个很简单的名字。
叫位置。
一个人站在哪里,
有时候比他说什么更重要。
而一个和尚站在哪里,
有时候也比他念什么经更重要。
我那时候还年轻。
只觉得寺里的人有点奇怪。
明明大家都剃着一样的头。
穿着一样的衣服。
吃着一样的饭。
可心里还是会偷偷的比较。
谁更厉害。
谁更受宠。
谁更有面子。
谁更有用。
甚至谁今天多吃了一块红薯,
都有人记得。
净空就是记得最清楚的那个。
有一次他突然问我:
“你记不记得那天师父的碗里有块红薯?”
我说:
“记得。”
“为什么记得?”
“你不是天天说吗?”
他点点头。
“我就知道。”
我问:
“你知道什么?”
他说:
“我记性好。”
我说:
“你只记得吃的。”
他说:
“那也是记性。”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
“人也是一样。”
我看着他。
他却已经低头去找吃的了。
我那时候没听懂。
后来我才明白。
净空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他自己以为的聪明。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而我也没有想到。
没过多久,
寺里会来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到那时候,
我们这些和尚会第一次集体发现原来嫉妒还不是最麻烦的东西。
最麻烦的是,
当一个人真正有权力的时候,
所有人的脸,
都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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