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师父怎么看我,是因为一只桶。
那天早上,我去井边挑水。
天还没完全亮。
山上的风很冷,吹在剃光的脑袋上,跟有人拿手掌扇我一样。
我把两个木桶挂在扁担上。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喊:
“你桶里没水。”
我回头。
净空站在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我低头一看。
两个桶果然都是空的。
我问:
“什么时候没的?”
净空说:
“刚才。”
“水呢?”
“你没有打。”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
“我告诉你了。”
“你刚才才告诉我。”
“那也是告诉。”
他说完,咬了一口馒头。
我顿时觉得这个人说话有一个毛病。
他总能把自己说得有道理。
我重新回到井边。
打水。
挑水。
走了几步。
净空又喊:
“你走错了。”
我停下来。
“哪里错了?”
他指了指另一边。
“厨房在那边。”
我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这边走?”
我看了看路。
又看了看他。
“我想先去那边。”
他点点头。
“有志气。”
我问:
“什么意思?”
他说:
“别人挑水是送水,你挑水是旅游。”
我没理他。
我继续走。
走到厨房的时候,胖师兄正在切萝卜。
他看见我。
“怎么这么慢?”
我说:
“路上耽搁了。”
他问:
“什么事?”
我说:
“净空说我走错路了。”
胖师兄看了我一眼。
“你确实走错了吗?”
“嗯。”
“那你还回来?”
“回来。”
他点点头。
“还行。”
我不知道他在夸我什么。
原来在寺里,有时候一个人做错事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会不会自己回来。
那时候我还没明白这个道理。
我只觉得挑水很累。
尤其是两个桶装满以后。
水会晃。
桶会晃。
扁担会晃。
我的肩膀也会晃。
最后整个人都跟着晃。
净空有一次看我挑水。
说:
“你这个样子不像和尚。”
我问:
“那像什么?”
他说:
“挑水的鸭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没觉得像。
他说:
“你走路一晃一晃的。”
我说:
“那是因为桶重。”
“那你不会少装一点?”
“师兄说要装满。”
净空沉默了一下。
“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
“太听话了。”
我说:
“听话不好吗?”
他说:
“好。”
“那你还说是问题?”
“对我来说是问题。”
我没听懂。
他把馒头吃完。
“因为以后师父让你干活,你肯定也听。”
我说:
“那你不听吗?”
他说:
“我也听。”
我问:
“那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一会儿。
“我听完再想办法。”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虽然嘴不好,脑子倒是挺灵活。
后来我发现。
他不是灵活。
他只是懒得很有方向。
那天上午,师父老觉叫我过去。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整理几本旧经书。
那些经书已经很旧了。
纸边卷起来。
有些地方还被虫咬过。
我站在门口。
“师父。”
他没抬头。
“嗯。”
“你找我?”
“嗯。”
“什么事?”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只木盒。
“送到后面。”
我走过去。
把木盒抱起来。
刚转身,他又说:
“慢点。”
我停下来。
“里面是什么?”
“香。”
我低头看了一眼。
木盒没有锁。
我问:
“摔坏了怎么办?”
老觉抬头看我。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赔?”
他说:
“你赔得起吗?”
我摇头。
“那就别摔。”
我抱着盒子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赔不起的东西,就更不能摔。
后来我才发现。
这句话不只是用来说香的。
我把木盒送到后面。
交给一个管香的师兄。
他打开看了一眼。
“怎么才送来?”
我说:
“师父刚给我。”
他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走。
刚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等等。”
我回头。
他拿出一根香。
“这个你送回去。”
我接过来。
“为什么?”
他说:
“多了一根。”
我点头。
又把香送回去。
老觉看了一眼。
“怎么了?”
我说:
“多了一根。”
他接过去。
没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
他问:
“还有事?”
我说:
“没有。”
“那你怎么还站着?”
“我怕你还有事情。”
老觉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没有。”
我这才出去。
门外正好碰见净空。
他问:
“师父找你干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香。”
“值钱吗?”
我说:
“不知道。”
他问:
“给你了吗?”
我说:
“没有。”
他有点失望。
“那你白跑一趟。”
我说:
“本来就是送东西。”
净空想了想。
“也是。”
他突然拍拍我的肩。
“你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问:
“为什么?”
他说:
“你连香都不给自己留。”
我说:
“那是师父的。”
他说:
“所以我才说你有出息。”
我看着他。
总觉得这句话不像夸我。
但我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后来我才知道。
净空夸人的时候,最好不要马上高兴。
因为他很可能是在给你挖坑。
有一次,我们几个人一起扫院子。
落叶很多。
风一吹,刚扫成一堆,马上又散开。
我扫了半天。
还是没扫干净。
净空在旁边看。
我问:
“你怎么不扫啊?”
他说:
“我负责监督。”
我说:
“谁让你监督的?”
他说:
“我自己。”
“那我呢?”
“你负责干活。”
我气得拿扫帚追他。
他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
“你不能打人!”
我说:
“我不打你。”
他松了口气。
我说:
“我扫你。”
他转身就跑。
后来黑脸师兄路过。
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
问:
“怎么回事?”
净空说:
“他追我。”
我说:
“他不扫地。”
黑脸看了我们一眼。
“那你们两个一起扫。”
净空不跑了。
我也不跑了。
我们两个一起拿着扫帚。
他一边扫,一边问我:
“你觉得师父喜欢你吗?”
我说:
“不知道。”
“我觉得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老叫你干活。”
我说:
“那不是喜欢。”
他说:
“怎么不是?”
“我觉得是因为我不会别的。”
净空停了一下。
“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我说:
“你呢?”
“我会吃。”
“这个有什么用?”
“很有用。”
“有什么用?”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你看。”
我没看懂。
他说:
“以后厨房少不了我。”
我说:
“厨房为什么少不了你?”
他说:
“因为我知道什么东西好吃。”
我说:
“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他想了半天。
“我会挑。”
“挑什么?”
“挑好吃的。”
看来净空可能真的很适合寺里的厨房。
不是因为他会干活。
是因为他愿意一直待在那里。
那天下午,老觉又叫我过去。
这一次没有东西让我送。
他让我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
他问:
“来了多久了?”
我说:
“记不清了。”
“有没有想家?”
我点头。
“想。”
“想谁?”
我想了一会儿。
“我娘。”
“你爹呢?”
“也想。”
“你姐呢?”
我没说话。
老觉看着我。
“怎么了?”
我说:
“她骂我。”
老觉笑了。
“所以不想?”
我摇头。
“也想。”
老觉点点头。
“这就对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对。
但师父说对,我就觉得应该对。
他又问:
“在这里习惯吗?”
我说:
“还行。”
“武功呢?”
我低下头。
“练不好。”
“经书呢?”
“看不懂。”
“干活呢?”
我想了一下。
“能干。”
老觉看着我。
突然问: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在家里,父亲问我有没有干完活。
姐姐问我是不是又闯祸。
师兄问我会不会武功。
没有人问过我有什么本事。
我想了半天。
“我不知道。”
老觉没有笑。
“你会不会撒谎?”
我摇头。
“不会。”
“为什么?”
“怕挨骂。”
老觉笑了。
“这不叫不会撒谎。”
我说:
“那叫什么?”
“胆小。”
我低下头。
觉得师父说得对。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会不会看人?”
我抬头。
“什么?”
“看别人。”
我说:
“会一点。”
“怎么看?”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说:
“有人生气,我能看出来。”
“还有呢?”
“有人高兴,我也能看出来。”
“装高兴呢?”
我想了想。
“有时候能。”
老觉看着我。
这次看了很久。
然后问:
“谁教你的?”
我说:
“没人教。”
“你自己看的?”
“嗯。”
他点点头。
没有再问。
我那时候觉得这件事情没什么。
看脸色而已。
村里的孩子都会。
只是我看得多一点。
我不知道老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更不知道他那天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就像看一个干活的孩子。
那天以后,他开始像是在看一个人。
不是看我能不能成才。
而是在看我以后能不能做事。
有一天,几个师兄搬东西。
其中一个师兄力气很大。
一个人能扛两袋米。
大家都夸他。
“有力气。”
“以后能练武。”
“这孩子不错。”
我也在旁边搬。
我只能搬一袋。
而且走几步就喘。
净空在旁边说:
“你别急。”
我问:
“怎么了?”
他说:
“你再搬下去,米都比你壮了。”
我没理他。
把米搬到厨房。
回来以后,发现师父站在院子里。
他问:
“搬完了?”
我点头。
“还有一袋。”
“谁的?”
“厨房的。”
“搬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没人叫我。”
老觉看了我一眼。
“那你去搬。”
我又去。
回来以后,师父已经走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老觉坐在不远处。
我正吃饭。
他突然问旁边一个师兄:
“今天搬米,谁最后走的?”
那个师兄说:
“好像是他。”
他指了指我。
我抬头。
嘴里还塞着饭。
老觉没说话。
我继续吃。
净空坐在我旁边,小声说:
“师父夸你了。”
我问:
“他什么时候夸我了?”
“他没夸。”
“那你说什么?”
“我提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以后别等人叫。”
我看着他。
他低头扒饭。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我想了半天。
没想出来。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师父真正看重我的地方,不是我干活有多快。
而是有些事情,只要我知道了,就会去做。
别人需要叫我。
我才去。
后来有些事情,不需要叫了。
我自己就去了。
那是很小的一点变化。
小到我自己都没有发现。
老觉却发现了。
他有一天对黑脸师兄说:
“这个孩子,没什么特别的。”
黑脸问:
“武功呢?”
“普通。”
“脑子呢?”
老觉想了想。
“也普通。”
黑脸笑了。
“那留下他干什么?”
老觉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我正在院子里扫地。
过了一会儿,说:
“稳。”
黑脸愣了一下。
“稳?”
“嗯。”
“哪里稳?”
老觉说:
“交给他的事情,他能记住。”
“还有呢?”
“没人盯着,也会做。”
黑脸看了一会儿。
“这算什么本事?”
老觉笑了笑。
“现在不算。”
“以后呢?”
“以后再看。”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在说我。
我正在扫地。
净空蹲在旁边吃东西。
他突然问:
“师父。”
老觉回头。
“什么?”
净空说:
“我也很稳。”
老觉看他一眼。
“你稳什么?”
净空拍拍自己的肚子。
“饭量稳。”
黑脸当场笑了。
老觉也笑了一下。
只有我没笑。
因为我觉得净空说得挺认真。
后来我才知道。
他确实很稳。
一天三顿,从来没有失误。
有时候还能超额完成。
那天晚上,老觉把我叫到门口。
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这么多的事情吗?”
我说:
“不知道。”
“因为你能做。”
我点点头。
他说:
“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强。”
我又点头。
“也不是因为你比别人聪明。”
我继续点头。
“那是为什么?”
我看着他。
老觉说:
“因为你不会把简单的事情做的太复杂。”
我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只是让我回去睡觉。
我走出去的时候,净空正在门口等我。
他问:
“师父骂你没有?”
“没有。”
“打你没有?”
“没有。”
“给你东西没有?”
“没有。”
他失望地说:
“那你进去干什么?”
我说:
“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我稳。”
净空愣了一下。
然后看着我。
“稳?”
“嗯。”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
看了半天。
“你哪里稳?”
我说:
“不知道。”
他伸手推了我一下。
我差点摔倒。
他赶紧扶住我。
“现在呢?”
我说:
“现在不稳。”
他笑了起来。
“那师父看错了。”
我也笑了。
但我心里却记住了那个字。
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本事,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觉得他可靠。
也不知道一个人如果总是被人说稳,慢慢就会有人把更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一件。
两件。
三件。
再后来,是一些不能出错的事情。
而我这一辈子最早得到的东西,不是钱。
不是名声。
甚至不是权力。
是师父的一句评价:
“这个孩子,稳。”
我后来想过。
如果那天师父说的是聪明,我的人生可能会不一样。
如果他说我有天分,也许也会不一样。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不聪明。
不厉害。
也不出众。
但把事情交给他。
放心。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
可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
一个人真正开始走运,
往往不是别人发现他有多厉害。
而是有人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可以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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