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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bbot Descends the Mountain

Chapter 6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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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of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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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The Abbot Descends the Mount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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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师父怎么看我,是因为一只桶。

那天早上,我去井边挑水。

天还没完全亮。Full novel: The Abbot Descends the Mountai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山上的风很冷,吹在剃光的脑袋上,跟有人拿手掌扇我一样。

我把两个木桶挂在扁担上。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喊:

“你桶里没水。”

我回头。

净空站在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我低头一看。

两个桶果然都是空的。

我问:

“什么时候没的?”

净空说:

“刚才。”

“水呢?”

“你没有打。”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

“我告诉你了。”

“你刚才才告诉我。”

“那也是告诉。”

他说完,咬了一口馒头。

我顿时觉得这个人说话有一个毛病。

他总能把自己说得有道理。

我重新回到井边。

打水。

挑水。

走了几步。

净空又喊:

“你走错了。”

我停下来。

“哪里错了?”

他指了指另一边。

“厨房在那边。”

我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这边走?”

我看了看路。

又看了看他。

“我想先去那边。”

他点点头。

“有志气。”

我问:

“什么意思?”

他说:

“别人挑水是送水,你挑水是旅游。”

我没理他。

我继续走。

走到厨房的时候,胖师兄正在切萝卜。

他看见我。

“怎么这么慢?”

我说:

“路上耽搁了。”

他问:

“什么事?”

我说:

“净空说我走错路了。”

胖师兄看了我一眼。

“你确实走错了吗?”

“嗯。”

“那你还回来?”

“回来。”

他点点头。

“还行。”

我不知道他在夸我什么。

原来在寺里,有时候一个人做错事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会不会自己回来。

那时候我还没明白这个道理。

我只觉得挑水很累。

尤其是两个桶装满以后。

水会晃。

桶会晃。

扁担会晃。

我的肩膀也会晃。

最后整个人都跟着晃。

净空有一次看我挑水。

说:

“你这个样子不像和尚。”

我问:

“那像什么?”

他说:

“挑水的鸭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没觉得像。

他说:

“你走路一晃一晃的。”

我说:

“那是因为桶重。”

“那你不会少装一点?”

“师兄说要装满。”

净空沉默了一下。

“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

“太听话了。”

我说:

“听话不好吗?”

他说:

“好。”

“那你还说是问题?”

“对我来说是问题。”

我没听懂。

他把馒头吃完。

“因为以后师父让你干活,你肯定也听。”

我说:

“那你不听吗?”

他说:

“我也听。”

我问:

“那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一会儿。

“我听完再想办法。”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虽然嘴不好,脑子倒是挺灵活。

后来我发现。

他不是灵活。

他只是懒得很有方向。

那天上午,师父老觉叫我过去。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整理几本旧经书。

那些经书已经很旧了。

纸边卷起来。

有些地方还被虫咬过。

我站在门口。

“师父。”

他没抬头。

“嗯。”

“你找我?”

“嗯。”

“什么事?”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只木盒。

“送到后面。”

我走过去。

把木盒抱起来。

刚转身,他又说:

“慢点。”

我停下来。

“里面是什么?”

“香。”

我低头看了一眼。

木盒没有锁。

我问:

“摔坏了怎么办?”

老觉抬头看我。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赔?”

他说:

“你赔得起吗?”

我摇头。

“那就别摔。”

我抱着盒子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赔不起的东西,就更不能摔。

后来我才发现。

这句话不只是用来说香的。

我把木盒送到后面。

交给一个管香的师兄。

他打开看了一眼。

“怎么才送来?”

我说:

“师父刚给我。”

他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走。

刚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等等。”

我回头。

他拿出一根香。

“这个你送回去。”

我接过来。

“为什么?”

他说:

“多了一根。”

我点头。

又把香送回去。

老觉看了一眼。

“怎么了?”

我说:

“多了一根。”

他接过去。

没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

他问:

“还有事?”

我说:

“没有。”

“那你怎么还站着?”

“我怕你还有事情。”

老觉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没有。”

我这才出去。

门外正好碰见净空。

他问:

“师父找你干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香。”

“值钱吗?”

我说:

“不知道。”

他问:

“给你了吗?”

我说:

“没有。”

他有点失望。

“那你白跑一趟。”

我说:

“本来就是送东西。”

净空想了想。

“也是。”

他突然拍拍我的肩。

“你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问:

“为什么?”

他说:

“你连香都不给自己留。”

我说:

“那是师父的。”

他说:

“所以我才说你有出息。”

我看着他。

总觉得这句话不像夸我。

但我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后来我才知道。

净空夸人的时候,最好不要马上高兴。

因为他很可能是在给你挖坑。

有一次,我们几个人一起扫院子。

落叶很多。

风一吹,刚扫成一堆,马上又散开。

我扫了半天。

还是没扫干净。

净空在旁边看。

我问:

“你怎么不扫啊?”

他说:

“我负责监督。”

我说:

“谁让你监督的?”

他说:

“我自己。”

“那我呢?”

“你负责干活。”

我气得拿扫帚追他。

他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

“你不能打人!”

我说:

“我不打你。”

他松了口气。

我说:

“我扫你。”

他转身就跑。

后来黑脸师兄路过。

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

问:

“怎么回事?”

净空说:

“他追我。”

我说:

“他不扫地。”

黑脸看了我们一眼。

“那你们两个一起扫。”

净空不跑了。

我也不跑了。

我们两个一起拿着扫帚。

他一边扫,一边问我:

“你觉得师父喜欢你吗?”

我说:

“不知道。”

“我觉得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老叫你干活。”

我说:

“那不是喜欢。”

他说:

“怎么不是?”

“我觉得是因为我不会别的。”

净空停了一下。

“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我说:

“你呢?”

“我会吃。”

“这个有什么用?”

“很有用。”

“有什么用?”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你看。”

我没看懂。

他说:

“以后厨房少不了我。”

我说:

“厨房为什么少不了你?”

他说:

“因为我知道什么东西好吃。”

我说:

“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他想了半天。

“我会挑。”

“挑什么?”

“挑好吃的。”

看来净空可能真的很适合寺里的厨房。

不是因为他会干活。

是因为他愿意一直待在那里。

那天下午,老觉又叫我过去。

这一次没有东西让我送。

他让我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

他问:

“来了多久了?”

我说:

“记不清了。”

“有没有想家?”

我点头。

“想。”

“想谁?”

我想了一会儿。

“我娘。”

“你爹呢?”

“也想。”

“你姐呢?”

我没说话。

老觉看着我。

“怎么了?”

我说:

“她骂我。”

老觉笑了。

“所以不想?”

我摇头。

“也想。”

老觉点点头。

“这就对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对。

但师父说对,我就觉得应该对。

他又问:

“在这里习惯吗?”

我说:

“还行。”

“武功呢?”

我低下头。

“练不好。”

“经书呢?”

“看不懂。”

“干活呢?”

我想了一下。

“能干。”

老觉看着我。

突然问: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在家里,父亲问我有没有干完活。

姐姐问我是不是又闯祸。

师兄问我会不会武功。

没有人问过我有什么本事。

我想了半天。

“我不知道。”

老觉没有笑。

“你会不会撒谎?”

我摇头。

“不会。”

“为什么?”

“怕挨骂。”

老觉笑了。

“这不叫不会撒谎。”

我说:

“那叫什么?”

“胆小。”

我低下头。

觉得师父说得对。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会不会看人?”

我抬头。

“什么?”

“看别人。”

我说:

“会一点。”

“怎么看?”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说:

“有人生气,我能看出来。”

“还有呢?”

“有人高兴,我也能看出来。”

“装高兴呢?”

我想了想。

“有时候能。”

老觉看着我。

这次看了很久。

然后问:

“谁教你的?”

我说:

“没人教。”

“你自己看的?”

“嗯。”

他点点头。

没有再问。

我那时候觉得这件事情没什么。

看脸色而已。

村里的孩子都会。

只是我看得多一点。

我不知道老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更不知道他那天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就像看一个干活的孩子。

那天以后,他开始像是在看一个人。

不是看我能不能成才。

而是在看我以后能不能做事。

有一天,几个师兄搬东西。

其中一个师兄力气很大。

一个人能扛两袋米。

大家都夸他。

“有力气。”

“以后能练武。”

“这孩子不错。”

我也在旁边搬。

我只能搬一袋。

而且走几步就喘。

净空在旁边说:

“你别急。”

我问:

“怎么了?”

他说:

“你再搬下去,米都比你壮了。”

我没理他。

把米搬到厨房。

回来以后,发现师父站在院子里。

他问:

“搬完了?”

我点头。

“还有一袋。”

“谁的?”

“厨房的。”

“搬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没人叫我。”

老觉看了我一眼。

“那你去搬。”

我又去。

回来以后,师父已经走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老觉坐在不远处。

我正吃饭。

他突然问旁边一个师兄:

“今天搬米,谁最后走的?”

那个师兄说:

“好像是他。”

他指了指我。

我抬头。

嘴里还塞着饭。

老觉没说话。

我继续吃。

净空坐在我旁边,小声说:

“师父夸你了。”

我问:

“他什么时候夸我了?”

“他没夸。”

“那你说什么?”

“我提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以后别等人叫。”

我看着他。

他低头扒饭。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我想了半天。

没想出来。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师父真正看重我的地方,不是我干活有多快。

而是有些事情,只要我知道了,就会去做。

别人需要叫我。

我才去。

后来有些事情,不需要叫了。

我自己就去了。

那是很小的一点变化。

小到我自己都没有发现。

老觉却发现了。

他有一天对黑脸师兄说:

“这个孩子,没什么特别的。”

黑脸问:

“武功呢?”

“普通。”

“脑子呢?”

老觉想了想。

“也普通。”

黑脸笑了。

“那留下他干什么?”

老觉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我正在院子里扫地。

过了一会儿,说:

“稳。”

黑脸愣了一下。

“稳?”

“嗯。”

“哪里稳?”

老觉说:

“交给他的事情,他能记住。”

“还有呢?”

“没人盯着,也会做。”

黑脸看了一会儿。

“这算什么本事?”

老觉笑了笑。

“现在不算。”

“以后呢?”

“以后再看。”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在说我。

我正在扫地。

净空蹲在旁边吃东西。

他突然问:

“师父。”

老觉回头。

“什么?”

净空说:

“我也很稳。”

老觉看他一眼。

“你稳什么?”

净空拍拍自己的肚子。

“饭量稳。”

黑脸当场笑了。

老觉也笑了一下。

只有我没笑。

因为我觉得净空说得挺认真。

后来我才知道。

他确实很稳。

一天三顿,从来没有失误。

有时候还能超额完成。

那天晚上,老觉把我叫到门口。

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这么多的事情吗?”

我说:

“不知道。”

“因为你能做。”

我点点头。

他说:

“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强。”

我又点头。

“也不是因为你比别人聪明。”

我继续点头。

“那是为什么?”

我看着他。

老觉说:

“因为你不会把简单的事情做的太复杂。”

我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只是让我回去睡觉。

我走出去的时候,净空正在门口等我。

他问:

“师父骂你没有?”

“没有。”

“打你没有?”

“没有。”

“给你东西没有?”

“没有。”

他失望地说:

“那你进去干什么?”

我说:

“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我稳。”

净空愣了一下。

然后看着我。

“稳?”

“嗯。”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

看了半天。

“你哪里稳?”

我说:

“不知道。”

他伸手推了我一下。

我差点摔倒。

他赶紧扶住我。

“现在呢?”

我说:

“现在不稳。”

他笑了起来。

“那师父看错了。”

我也笑了。

但我心里却记住了那个字。

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本事,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觉得他可靠。

也不知道一个人如果总是被人说稳,慢慢就会有人把更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一件。

两件。

三件。

再后来,是一些不能出错的事情。

而我这一辈子最早得到的东西,不是钱。

不是名声。

甚至不是权力。

是师父的一句评价:

“这个孩子,稳。”

我后来想过。

如果那天师父说的是聪明,我的人生可能会不一样。

如果他说我有天分,也许也会不一样。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不聪明。

不厉害。

也不出众。

但把事情交给他。

放心。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

可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

一个人真正开始走运,

往往不是别人发现他有多厉害。

而是有人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可以交给他。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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