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藤椅里又缩了缩，屁股底下这老藤条“吱呀”一声，跟我的骨头似的，哪儿哪儿都透着股疲态。
手里这听筒都快被我手心里的汗沤得发潮了，三爵那大嗓门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压得低低的，像怕隔墙有耳似的。
“小鹿同志，婉玲从马康回来之后，身体情况又反复了，咱们得想想办法。”
婉玲。
听见这名儿我心里“咯噔”一下，捏听筒的手指头不自觉就收紧了。
操。
我靠在椅背上，眼皮子发沉。这铺子是赫爷留的，我接手大半年了，说实话，大半时间我都跟这堆老物件似的，落灰。自打去年跟着一伙人闯了李淳风那座要命的灯墓，又马不停蹄跟三爵一头扎进广西马康的鬼母王墓，我这日子就没安生过一天。本以为从鬼母王墓爬出来能踏踏实实喘口气，结果呢？祸事一桩接一桩，跟催命似的。
广西马康那档子事我还记着呢。婉玲不小心中了尸毒，烧得人事不知，眼瞅着就不行了。当时三爵摸来墓里的人头烧，硬给婉玲灌下去，还真管用，身上那股子乌青肉眼可见地往下退。之后三爵把她带回潘家园，找了学校安顿，一晃几个月，看着好好的，我还以为翻篇了。
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还带回马枪的。
我脑子里跟浆糊似的，翻遍了从各处搜罗来的笔记杂记，关于这种顽固尸毒的记载，少得可怜。我一个半吊子，虽说接连下过两座大墓，可说到底还是个雏儿，真遇上这种疑难杂症，半点头绪都摸不着。
铺子角落里，那只沉甸甸的铁箱子静静杵着。
这箱子，是离开广西马康时，从冰姐曾经落脚的那破房子里带回来的。按原先的说法，是别人畸形托付，该交还给张家大帅。可张家大帅早死在乱世里了，人没了，箱子就落我手里了。
锁得死死的，锈得跟长了疮似的，沉得能砸死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里头装的啥。
这东西本就是冰姐的，按理该物归原主。我心里暗琢磨，冰姐早晚得找上门来取。
可冰姐是啥人？
没人知道她本名，外号叫冰姐，整个人神秘得跟蒙了层雾似的。淡漠如霜，惜字如金，脸上常年没表情，看着单薄，身手却狠得吓人。你永远猜不着她在哪儿，也拿不准她啥时候冒出来。我哪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她才来寻这箱子。
听筒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跟锯子似的刮耳朵。我定了定神，对着电话开口：“眼下，恐怕只能找冰姐帮忙。她见识广，应当知道根治的法子。”
电话那头三爵“噗”地叹了一大口气，满嘴的无奈：“这不废话吗小鹿同志！爵爷我何尝想不到找阿冰？可这位主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个手机都没有，咱们上哪儿找人去？天底下这么大，总不能满世界瞎碰运气吧。”
三爵说得对。
这话把我堵得哑口无言。
我捏着听筒，半晌没憋出半个字。
隔着听筒，我隐约听见电话那头婉玲微弱的咳嗽声，不大，可听得人心头发沉，我跟三爵两个人隔着电话线，双双跟哑巴了似的。滋滋啦啦的噪音在耳朵里转，这事儿，一下子就走进死胡同了。
就这么一晃，两个星期悄没声儿地过去了。
三爵又打过几次电话，情况不乐观。婉玲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旧症复发，三爵只能给她在学校请了长期病假，搁潘家园的住处养着。阿强也知道了，急匆匆从广西马康一路奔波赶到北京。婉玲是阿强在这世上唯一的闺女，出了这种事，当爹的哪儿坐得住。
我能想象那场面，三爵嘴上能侃，遇上治病救人这种事，也是抓瞎。阿强看着闺女遭罪，心里头指不定烧成什么样。
而我呢，还窝在赫爷送的这铺子里，坐立难安。桌上摊着一堆残破的古籍手抄，我翻来覆去地扒拉，一心琢磨怎么联系上冰姐。铺子门半掩着，外头潘家园的市井喧嚣一阵阵飘进来，可我心里烦躁得跟猫抓似的，啥都看不进去。
就在我眉头拧成疙瘩、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
“鹿云。”
一道淡漠清冷的女声，跟块冰似的，骤然砸进铺子里的沉闷里头。
我浑身猛地一僵，脖子跟生锈了似的，一点点抬起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铺子门口，光影交界的地方，一道身影静静立着。
正是冰姐。
我不知道她啥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啥时候推的门。还是那身黑兜帽衫，还是那副淡漠疏离的冰块脸，没多余表情，一双眼睛平平静静看过来。
我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心说这天底下真有这巧的事儿？我方才还在挖空心思想怎么找她，人家直接就找上门了。
稍一琢磨，我也就明白了她为啥来。
后来才知道，冰姐中途回过一趟广西马康，回到那处她曾经留宿的破房子，才发现我跟三爵把铁箱子带走了。我猜得没错，这上锁的铁箱子对她意义重大，所以她才专程寻到北京，一路摸到这铺子。
我的目光不自觉扫向墙角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
没多余客套，我也不绕弯子，直接走上前，把那沉甸甸的铁箱子推到她面前。物归原主，本就该还的。
交还完铁箱，虽然冰姐不认识婉玲，我还是厚着脸皮把婉玲眼下凶险的处境一五一十讲了。一年前，我们一伙人闯李淳风的灯墓，出生入死，我、三爵、冰姐，好歹结下过一份过命的交情。冰姐性子冷，待人疏离寡言，但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听完婉玲中尸毒反复发作的来龙去脉，冰姐垂着眼帘，短暂思索了片刻，没直接拒绝。
“想要彻底拔除她体内残留的尸毒，需要两样东西。褪幽兰，还有契命丹。”她语气平平，一字一顿，跟念说明书似的。
我一听这俩闻所未闻的名儿，赶紧往前半步，追问：“那这两样东西，要去什么地方才能寻得到？”
冰姐答得干脆利落：“巫山。”
我听得直皱眉头，满心不解：“巫山？为啥偏偏是那儿？”
“褪幽兰和契命丹，只会生长、留存于羽化登仙的道士古墓之内。其余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寻得。”冰姐淡淡说道。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震，脸上写满了惊讶。我活这么大，书没少看，野史杂记也没少翻，可羽化登仙这事儿，历来都是书上编的传说故事。
我忍不住开口：“难道这世间，当真有能羽化登仙的人？”
面对我的疑问，冰姐眼神微微飘忽了一下，显然她也给不出确切答案，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行吧，算是有条出路了。可新难题接踵而至。
我拨通三爵电话，把冰姐这边的消息告知他。三爵那边犯了难——他铺子里唯一的伙计阿茹家中有事，要回家一个月。眼下婉玲卧病在床，阿强远道而来，身边一堆事等着照料，三爵根本抽不开身，没法跟着我一同远赴巫山去探那道士古墓。
三爵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嘴上不忘贫两句，可现实摆在眼前，分身乏术。
这下就尴尬了。
我一个人去巫山，找一座传闻中羽化道士的古墓，风险不言而喻。
经历过灯墓，经历过鬼母王墓，我太清楚古墓底下藏着多少九死一生的凶险。
思来想去，我只能厚起脸皮，转头看向站在铺子当中的冰姐。我腆着脸，试探着开口，想请她陪我走一趟巫山，找那座道士墓，取回褪幽兰与契命丹，回来救婉玲。
铺子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市井人声远远飘进来。冰姐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那只刚归还的铁箱上，沉默了许久。
就在我以为她要一口回绝的时候，她缓缓抬眼，看向我，轻轻点了下头。
“可以。”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冰姐的视线又落回铁箱子的锁扣上，指尖轻轻拂过箱体表面斑驳的锈蚀纹路。
“不过你要清楚。”她的声调依旧没波澜，“巫山那里羽化道士的墓，不比李淳风的灯墓简单。那里面藏的，可不只是草药丹药。”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要面对的，恐怕远比我想的可怕得多。但婉玲的事是因我和三爵起的，我咬了咬牙，心说，即便是阎王殿，也得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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