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三爵的电话,铺子里一下子又静得能听见灰落的声音。
窗外的叫卖、讨价还价揉成一团,隔着那层蒙灰的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反倒衬得屋里冷清得像口枯井。冰姐就站在那只铁箱子旁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过那把锈得发渣的铜锁。箱子安安静静,屁动静没有,可光看着它,就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往胸口压。
我心里直犯嘀咕,到底装的什么玩意儿,能让冰姐这么上心?
我下意识往前蹭了半步,眼神黏在那把厚实的古铜锁上。
"这箱子看着锁得死沉,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没忍住,嘴比脑子快。
冰姐抬眼扫了我一下,那眼神淡得跟白开水似的,脸上连道波纹都不起。
"不该你打听的。"
又是这套。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得,追问也是白费唾沫。这人惜字如金,不想讲的,你拿撬棍都撬不开她的嘴。一年前闯李淳风的灯墓,广西马康的鬼母王墓,哪回不是她把我们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可她的来历、她的过往,我知道的还不如铺子里这些老物件多。连她真名叫啥都不知道,满世界就"冰姐"两个字。身形看着单薄,力气身手却远超常人,她身上藏的秘密,怕是比那些古墓地宫还深。
我走到桌边,把摊了一桌的破手抄本、旧笔记胡乱收拢起来,边收拾边说:"既然你答应陪我跑一趟巫山,那咱得合计合计。褪幽兰、契命丹都长在羽化道士的墓里,可咱现在连具体是哪座墓都不知道。巫山绵延几百里,古往今来多少老道在山里猫着修行,传言羽化的道者不计其数,总不能进山碰运气乱刨吧?"
我不是三爵那种敢凭一腔鸡血往深坑里跳的愣头青。
接连从两座大墓里爬出来,我早学乖了,下地这活儿,准备做得越足,活命的概率才越大。贸然扎进茫茫深山,连目标墓葬的名号、方位一概不知,那不叫探险,那叫送人头。
冰姐靠在货架边上,黑衣料子融在昏暗光线里,大半张脸藏在阴影底下。
"巫山山脉连绵数百里,峰峦密布,自古便是道家隐修之地。很多老道终老于此,民间传言不少人在此羽化。"她顿了顿,"没有任何典籍明确记载哪一座墓藏有褪幽兰与契命丹。只确定一件事,唯有真正形成羽化格局的道墓,才能孕育这两样东西。普通道士的坟冢,里面不会有。"
我皱起眉头,手指头无意识敲着桌面:"这么说,咱要进山一座一座甄别?"
"差不多。"冰姐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多隐修道士的墓穴藏在绝壁溶洞、密林深谷里,没封土堆,没石像神道,外表看着跟寻常山岩没两样。历代不少土夫子听闻巫山羽化墓的传说进山寻宝,大多在山里迷了路,或者撞上墓里的道阵,再也没出来。"
这话听得我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李淳风灯墓、马康鬼母王墓已经够要命了,现在要去巫山群山里大海捞针,找一座不知名号、不知方位的羽化道墓,这难度比之前哪回都棘手。可一想到婉玲还躺在北京潘家园的床上,尸毒潜伏在血肉里,随时可能彻底爆发,我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没退路,必须去。
我拿起手机,拨通三爵的号。
嘟嘟响了好几声才接,听筒那头背景嘈杂,能听见婉玲断断续续的咳嗽,还有阿强低声叹气的动静。
"小鹿同志?怎么样,和阿冰谈妥了?"三爵的声音带着股疲惫劲儿,往日里满嘴跑火车的劲头泄了大半,听得出来这几天熬得够呛。
"谈妥了,冰姐愿意陪我去巫山找羽化道士墓。"我对着电话说,"但有个麻烦,咱不知道具体是哪座墓。巫山里头带羽化传说的道墓多了去了,只能进山慢慢排查,风险比之前哪回都大,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拿到东西。"
"唉,我明白,我明白。"三爵在那头叹气,"现在也没别的路,死马当活马医。我这边实在脱不开身,阿茹回家了,婉玲时时刻刻要人照看,阿强一个大老粗照顾姑娘也不方便,铺子一堆杂事。不然我说什么也得跟你们跑一趟。"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又捡回几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小鹿同志,这一趟就辛苦你了。你可得保护好阿冰……不对,应该是阿冰保护好你。记住,活着回来,别逞英雄。潘家园这边我给你们留好后路,要用的装备我直接叫人打包发往巫山脚下的小镇。冲锋衣、狼眼手电、军工铲、防毒面具、绳索,该有的一样不落。"
"行。"我应道,"婉玲现在怎么样?"
"时好时坏。"三爵的声音沉下去,"有时候清醒过来能喝两口粥,昏过去的时候浑身发烫,皮肤底下隐隐透出一层淡乌青,跟在鬼母王墓中毒那会儿一模一样。爵爷我手里那点土方子全试过了,只能勉强吊着,治标不治本。就指望你们带东西回来。"
听筒里又传来婉玲一阵剧烈的咳嗽,听得我心口一紧。
"我们会尽快动身。"说完我挂了电话。
转头看向冰姐:"装备三爵寄到巫山脚下的大溪古镇。咱明天动身,坐高铁先过去。"
冰姐微微点头:"可以。今晚需要置办几样东西,三爵准备的不全。道士的墓穴,机关套路和王侯地宫完全不是一路。王侯墓靠弩箭、流沙、巨石防盗;道墓多以山林格局、符阵幻局伤人。普通盗墓家伙,有些地方反而会招祸。"
我心里一愣。
我闯过的两座墓,一座是李淳风的风水地宫,一座是鬼母王墓那种南疆古王大坟,可道士羽化仙冢,完全是另一套体系。
"那还需要补充什么?"
"糯米、朱砂,一柄旧的桃木短匕,不要市面上那种工艺品,得是老料。再备几副浸过雄黄酒的纱布。"冰姐缓缓说道,"那里的湿气瘴气非同一般,尸毒衍生出来的毒雾到处都是。普通防毒面具只能挡一部分。"
我拿过本子,一条条记下来。
天色慢慢暗下去,黄昏的光从铺子门缝里溜进来,屋里一点点沉进昏暗。我把卷帘闸门拉下半截,锁好侧门。赫爷留的这铺子平常也没人看管,短期出门,简单加固凑合得了。
墙角那只铁箱子静静杵着,没半点声响。可我每次余光扫过去,都忍不住多想,箱子锁死,看不见里头,但冰姐对它的重视藏都藏不住。
一大堆问号在脑子里转,可人家闭口不谈,我也没辙。
当晚我跑遍附近古玩老街,连轴转了大半宿,总算凑齐冰姐点名要的老桃木短匕、朱砂还有那些零碎。那柄桃木匕首是民国老物件,木料干裂,布满细密的老纹,拿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旅游纪念品。
回住处我把所有物件归置进登山大包,脑子里不停回放冰姐说的那些关于巫山羽化墓的零碎信息。
古书上记载,巫山自古便是道家洞天,无数隐世老道在此结庐修行,不少传说在山中坐化羽化。可所谓羽化登仙,到底是真超脱了,还是古人美化死人的说辞?倘若只是寻常死人,墓里凭什么能生出褪幽兰这种化解顽固尸毒的奇物,还有那枚契命丹?
翻遍随身带的那几本残旧道书,找不到半份靠谱记载,大多都是神神叨叨的民间传说,越看心里越没底。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背着硕大的登山包,和冰姐在高铁站汇合。
她一身黑色户外装束,兜帽随意搭在脑后,那只神秘的铁箱子被她用厚实黑布层层包裹,捆扎得结结实实,背在自己身后。这么大一个铁疙瘩一路辗转,她脸上连一丝疲惫的影子都没有。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不少人行注目礼,大概是觉得这女人气质太冷,周身像隔了层生人勿近的膜。
坐上高铁一路向西,窗外风景慢慢变了味。繁华城镇往后退,楼房越来越少,连绵的青山一座接一座扑进视野。
路途漫长,车厢晃晃悠悠。我靠在窗边,没忍住又开口了:"冰姐,我还是想问……褪幽兰和契命丹,到底什么来头?真的就只长在那羽化格局的道士墓里?别的深山幽谷,就不能长?"
冰姐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层叠山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褪幽兰,不是普通花草。它靠尸气滋养,但又能化解尸毒,极为矛盾。普通尸地只会滋生毒草,只有形成羽化格局的道墓,阴阳二气颠倒平衡,才能长出此物。契命丹是修道之人炼制的秘药,随墓主人一同封存,不会流传在外。外面没有复刻的方子。"
我听得眉头拧成疙瘩:"靠尸气滋养又化解尸毒?天底下还有这么矛盾的东西?"
"古墓之中,很多事物本就不能用常理衡量。"冰姐淡淡说,"你说的马康鬼母王墓里的人头烧,不也是同理,以毒攻毒。婉玲体内的尸毒属于鬼母王墓独有的阴毒,寻常解毒药材毫无作用。"
我想起婉玲身上浮现的那层乌青,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还有件事。"我斟酌了一下,"那些进山找羽化墓的土夫子,大多折在山里,他们是栽在机关上,还是墓里有别的东西?"
冰姐的眼神微微沉了几分。
"两者都有。但更多人死在进山的路上。巫山深处不止有瘴气野兽,还有自古流传的山林迷阵,借山势林木布下,不是砖石机关,靠幻象惑人。很多人还没找到任何一座墓穴,就已经困死在茫茫大山里。"
幻阵。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立刻想起李淳风墓廊那套视觉欺骗的螺旋梯。当初我们一行人不知不觉往下盘旋,全被视觉差蒙在鼓里,队伍毫无征兆地分散,差点全折在那条墓廊里。李淳风那也就是个风水大家,这些隐居巫山的修道之人借整片群山布下的幻阵,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那咱怎么分辨哪座是带羽化格局的墓?总不能见个山洞就往里钻吧?"我问。
冰姐伸手从衣襟内侧掏出一小块巴掌大小的玉牌,色泽暗沉,刻着繁复的道家纹路,玉质布满深浅不一的沁色。
"靠这个。早年偶然所得,能感应墓穴中阴阳气机的变化。遇上普通坟冢,玉牌保持原样;遇上羽化格局的道墓,玉上纹路会微微发烫。但它只能做感应,不能破阵,只能帮我们筛掉大部分普通古墓。"
我盯着那块古玉,心里还是没底。只能筛选不能破局,等于多了个探测器,真撞上迷阵,还是得靠自己。
高铁晃晃悠悠十几个小时,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了巫山脚下的大溪古镇。
小镇挨着江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汽,空气里混着草木和江水的潮味儿。镇子不大,街道两边大多是老式小楼,山民开的小店一家挨一家。三爵提前寄过来的装备已经送到镇上的小旅馆。
我们找了家临江小旅店住下。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处连绵漆黑的巫山群山,一座接一座隐在薄暮的云雾里,山里黑雾缭绕,一眼望不透深处,像头蛰伏的巨兽。
回房间拆开快递箱,三爵准备的东西铺了满满一床。
绳索、挂钩、狼眼手电、备用电池、防毒面具、登山绳扣、压缩干粮、急救包,堆得跟小山似的。冰姐也把她带来的朱砂、老桃木匕首,拿出来清点。
那只黑布包裹的铁箱立在墙角,安安静静没一丝动静,可我目光扫过去,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冰姐清点完物件,转头望向窗外云雾翻涌的群山。夜色底下,重重山峰诡谲幽深。
"鹿云,你记清楚。巫山里不止一座道士墓,有的看着像羽化冢,实则是修道人设下的假坟,专门诱杀闯入的外人。"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大海捞针寻墓,最忌心急。一旦看错,就是万劫不复。"
窗外江风呜呜地刮过玻璃,远处巫山深处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野兽悠长的嚎叫,在山谷间远远回荡。
我低头看着床上那柄裂纹斑驳的老桃木匕首,心脏重重往下一沉。
隐隐约约,我觉得找褪幽兰和契命丹救婉玲,恐怕只是这场风波的开头。这一趟巫山之行,藏在群山迷雾底下的,远不止几座古墓那么简单。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