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溪古镇这一晚，我没睡踏实。
旅店的破木窗户漏风，江面上的湿寒气一股一股往里钻，被子摸着潮叽叽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没拧干。窗外江水拍礁石的声响整夜断断续续，混着远处山林里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嚎叫，搅得人脑子里跟煮了一锅粥似的。
躺着翻来覆去全是事儿。
婉玲身上的尸毒时时刻刻悬在心头，我们大老远跑来巫山，手上连个确切墓葬的线索都没有。整片巫山广袤无边，幽谷溶洞数不清，道士旧迹数不清，要从中捞出一座羽化格局的古墓，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还有铺子里那只铁箱子——没带来，留在了北京，可冰姐对它那副慎重的模样，我这脑子里还是绕不开。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我就醒了。
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冰姐已经起身。我爬起来简单洗了把脸，推开房门，看见她站在旅店院子里。
晨雾重得吓人，白茫茫的雾气缠在屋檐树梢上，她背着那只黑布包裹的铁箱子，一身黑，大半个人浸在薄雾里，轮廓都模模糊糊的。
登山大包搁脚边，朱砂、桃木短匕、雄黄酒纱布，分门别类收得整整齐齐。
"起得挺早。"我走过去。
冰姐转过头，眼神清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山里晨雾不能久待，混杂瘴气。越早进山越好。镇上找了个向导，只送到外围谷口，再深不肯进。"
我心里不意外。
巫山深处的凶名在本地山民嘴里传了几代人，老辈人说大山腹地是修道仙人的地界，活人闯进去容易撞邪祟，多少采药的进去就没再出来。
寻常人谁敢往那片无人区踏半步？
没过多久，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扛把柴刀过来，这就是冰姐找的向导，当地人叫老柴。脸上刻满风霜，眼神谨慎，目光在我们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扫了一圈，尤其在冰姐背后那只庞大的黑布包裹上多停了两秒，张了张嘴没说话。
"丑话说前头。"老柴口音重，本地土话掺着普通话，"我只送你们到断魂谷的谷口，过了那道山谷再往里，打死不跟。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活人该碰的。前几年几伙外地人背着跟你们差不多的大包往山里钻，最后骨头都没找回来。"
我和冰姐对视一眼，这话早料到了。
"明白，送到谷口就行，剩下的路自己走。价钱不会亏你。"我说。
老柴点了头，不再多劝，接过定金领着我们出发。
清晨的古镇还没完全醒，街道上空空荡荡，就几家早点铺子冒点淡炊烟。
我们跟在老柴身后，一路离开镇子往山脚走。越靠近大山雾越浓，白茫茫的把参天古树全罩住，视线压得极短，往前看出去顶多看清十几米。脚下泥土铺满落叶，又湿又滑，踩上去软乎乎的，每走一步鞋底都沾满烂泥。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透不进树冠，林子里昏暗阴冷，空气潮得能拧出水，四处弥漫着腐叶和草木搅在一起的怪味儿。
一路上老柴不停念叨山里的禁忌，别对着山谷大声喊，别乱碰岩壁上刻着道家符号的石头，看见地面出现整齐的碎石堆千万别靠近。
这些民间告诫听着玄乎，可结合我们要找道士幻阵，我不敢当耳旁风，一条条默记下来。
走了四个多小时，一路往上爬，终于到断魂谷的谷口。
一道狭长幽深的山谷横在眼前，谷内白雾翻滚跟煮沸了似的，往里望什么都看不清，一阵阵阴冷的寒气从谷里往外涌，站在谷口就觉得胸口发闷。
"就到这了。"老柴攥紧柴刀，脸上露出畏色，"过了这个谷就是老人们嘴里的禁地。你们最好掂量掂量，能回头趁早回头。"
冰姐淡淡开口："多谢，可以回去了。"
老柴也不多待，仿佛多站一秒都难受，简单道别转身快步下山，身影很快没进林间白雾里。
原地剩我和冰姐两个人。
山风穿过山谷，雾霭翻涌，耳边只剩风吹树叶哗哗响。
我放下登山大包喘了几口粗气，抬手抹掉额头的汗，转头看向冰姐："接下来只能靠那块感应玉牌了？这么大一片山，要找到什么时候。"
冰姐把背上那只黑布铁箱轻轻搁在地上，伸手从衣襟里掏出那块老旧道家玉牌。灰蒙蒙的天光落在玉面上，错综复杂的道纹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玉牌触手冰凉，一丝温度都没有。
"羽化格局墓穴阴阳气机异于寻常，玉牌会有反应。"冰姐握着玉牌，目光望向白雾弥漫的谷深处，"但感应距离有限，必须深入山谷一寸一寸试探。进谷后紧跟我不许擅自行动。"
这话听得我后脖颈子一麻。当初李淳风黑岩墓廊那套视觉陷阱就害得全队四分五裂，险些团灭。如今这是依托整座巫山山脉布的幻阵，凶险程度我不敢细想。
我从包里掏出狼眼手电检查电量，又摸了摸腰间那柄民国老料桃木短匕，冰凉的木质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背包侧袋的朱砂、雄黄酒纱布也都确认随手能拿到。
"准备好了。"我说。
冰姐收起玉牌，重新背好铁箱子，率先迈步踏入断魂谷的浓雾。
我紧跟上去。
一进谷内温度又掉了一大截。白茫茫大雾铺天盖地，狼眼手电打出去光束直接被吞掉，只能照亮身前两三米。四周古树虬结，老树枝干扭曲，在雾气里张牙舞爪像无数只鬼手。地上厚厚一层腐叶底下，时不时能看到散落的朽烂木板、锈迹斑斑的金属残片，想来都是早年间进山折在这儿的土夫子留下的装备。
这种环境里人的方向感飞快丧失。
四周景物处处相似，一棵棵古树一块块岩壁，看久了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原地打转。
走一阵冰姐便掏出玉牌握在手心停片刻，感受温度变化。一路上玉牌始终冰凉，没一丝发热迹象，说明附近不存在羽化格局的道墓。
就这么在浓雾里艰难跋涉，估摸着走了两三个钟头。
这时候耳朵里隐约捕捉到流水声，潺潺的从迷雾深处传过来。
"前面有水源。"我压低声音。
冰姐抬手示意放慢脚步，高度戒备，我们小心翼翼朝水声方向靠拢。
穿过一片密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山间水潭藏在群山之间，潭面平得像镜，白雾浮在水面上。
潭边散落不少残破石雕，大半风化损毁，勉强能辨认出是道家仙人灵兽的造像，碎石头东一块西一块埋在泥土落叶里。
看到这些石雕我心里一振："有人工雕琢的石像，会不会离道士墓不远了？"
冰姐没答话，抬手把玉牌举到身前。
我死死盯着那块古玉。
片刻后，玉牌表面那些晦涩道纹，竟然缓缓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有反应了！"我心口一紧。
但热度极微弱，只是淡淡的温热，远算不上灼热。
冰姐眉头微蹙，仔细感受片刻："气机有扰动但很弱。这里不是主墓，大概率是道士修行遗址或普通坐化坟，达不到羽化阴阳格局。褪幽兰和契命丹不会在这里。"
听完这话刚升起来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我走上几步打量这片废弃遗址。
满地断石残像，几间简陋石屋的墙基埋在杂草藤蔓底下，看得出来很久以前确有修道之人在此隐居。石屋内部空空荡荡，只剩满地碎石，什么陪葬物件都没有。
绕着水潭走了一圈，潭水漆黑幽深看不清底，水面安安静静连一丝涟漪都少。
"虽说不是目标古墓，但说明方向没走错。"我开口宽慰自己，"巫山里确实留了大量道人旧迹，继续顺着这个方向往前摸。"
说话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潭边一块倒伏的石碑。石碑风化严重，大部分碑文磨得模糊不清，我蹲下身用手拂掉碑面上厚厚的青苔泥土，勉强辨认出寥寥几句残存文字。
"……世人均求羽化飞升，殊不知，羽化非登仙，乃是封魂于土……"
短短一行残字，看得我心头猛地一跳。
羽化不是登仙，而是封魂于土？
我反复嚼这句话，后背隐隐冒出一层冷汗。
千百年来传说都说巫山道士在此羽化得道超脱尘世，可这块残碑留下的话完全是另一个说法。如果所谓羽化根本不是成仙，而是把魂魄封禁埋葬在墓葬里，那褪幽兰、契命丹所在的墓穴里头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连忙把石碑残文念给冰姐听。
冰姐听完走到石碑旁，低头盯着残存碑文看了许久，神色淡漠，看不出情绪波动。
"民间道派很多秘辛不写在正史典籍里。"她缓缓说，"流传在外的大多是修饰过后的说辞。真正的真相多半埋在这些深山荒碑或古墓石壁里。"
"那我们要找的羽化墓，岂不是比想象的还要凶险？"我说。
"本来就没有万全的好事。"冰姐站起身重新握紧感应玉牌。
短暂休整，拿出压缩干粮简单垫了垫肚子，不敢多停，再次动身。
离开水潭遗址继续往山谷深处推进。雾气非但没散反而越发浓重，周遭环境越来越诡异。
走着走着，我猛发现不对劲。
身后地面上我们刚踩出来的脚印，正在被快速飘落的腐叶和泥土无声覆盖。明明才走过没多久，回头望去来路的脚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更吓人的是耳边风声、树木摇晃的声响都开始变得重复，一圈一圈在耳边循环回荡。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冰姐提醒过的山林幻阵。
"冰姐，不对劲，该不会已经踏入幻阵范围了吧？"我连忙出声。
冰姐立刻停步，双手把玉牌牢牢攥住。这一瞬间，那块一直只是微微温热的古玉骤然温度急剧升高，烫得她手指微微一颤。
玉牌上全部的道家纹路，尽数发烫。
"找到了。"冰姐声音低沉下来，"前方就是羽化格局的墓葬。但幻阵也已经完全启动。"
浓雾翻滚涌动，原本还能勉强分辨的山林景物一瞬间全部扭曲。
眼前树木岩壁都开始缓缓改变轮廓，四面八方看起来都像前进的道路，分不清哪条是真哪条是幻象。无数条一模一样的林间小路在白雾中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
我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昏，眩晕感袭来，耳边仿佛听见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吟诵经文声，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我慌忙伸手摸向背包抓出一把朱砂，按冰姐之前交代的随手撒在脚边一圈。
朱砂落地，脚边一小片范围的白雾稍稍退开些许，眩晕感稍微缓解，但范围极小。
"不要看四周景物，不要听耳边异响。"冰姐沉声喊道，"盯着我后背，无论看见什么幻象都绝对不要脱离朱砂圈范围。幻阵会幻化出你心里最想看见的东西引诱你离开。"
我死死盯住冰姐的背影，拼命稳住心神。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念头，眼前迷雾深处会不会出现婉玲完好无损站在那里的幻象？
又或者出现三爵喊我赶紧回头离开？
幻阵抓人心里执念设局，这才是最害人的地方。
就在这时，透过层层翻涌的白雾，正前方很远的位置，一道巨大的黑色轮廓隐隐从山林间显露出来。
那是一座半嵌入山体岩壁当中的巨大墓门，厚重古老，隐在漫天大雾之内。
千辛万苦要找的道士羽化墓，终于就在眼前。
可就在看见墓门的那一刹那，我眼角余光扫到侧面浓雾之中，恍惚间，似乎有一道人影静静站在树木之后，隔着白茫茫的雾气，远远望着我们。
那道身影，身形模样，竟然和冰姐一模一样。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