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把最后一株凝血草根须上的泥土抖干净,搁进背篓,直起腰时后背骨节咔嗒响了一声。天边刚泛起蟹壳青,药田尽头的薄雾还没散,他已经在药圃里蹲了快一个时辰。
昨晚碑老那句话还钉在脑子里。
“妖兽内丹?那玩意儿是炼气期修士能碰的?”碑老的虚影缩回古碑深处前,丢下一句,“你穷得连把像样的药锄都没有,还想着炼内丹——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引气诀倒是推演得够快,再给你半个月,炼气三层有望。”
半个月太久。赵坤昨天刚把三份重活叠到他头上,采药量翻了一倍,月例灵石却扣得只剩三颗。三颗下品灵石,连最便宜的聚气散都买不起两副。
林尘摸了摸衣口。道碑在体内无声运转,一丝极细的暖流从丹田沿着经脉散开——比三天前粗了近一倍。引气诀圆满之后,他吸纳灵气的速度至少是过去的五倍。但速度再快,灵气总量终归受经脉容量限制,炼气二层就是二层,对上一个炼气七层的赵坤,和蚂蚁撼树没什么分别。
“林尘!”
粗犷嗓门从药田外的小径传来,惊起几只啄食的药雀。王虎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步跑来,脸上横疤被汗水浸得发亮,一身粗布短褂前襟全湿透了。
“昨天后山猎的,两头铁背山猪,一头青纹蟒。”王虎把麻袋往地上一摔,袋口散开,血腥气混着野兽膻味扑面而来,“蟒胆我留着泡酒了,山猪内丹两颗都在这儿,你看够不够用?”
林尘蹲下翻了翻。铁背山猪只是最低阶的一品妖兽,内丹拇指大小,灰扑扑的,市价顶多值两块下品灵石。青纹蟒稍好一些,蛇胆他取了,但内丹没挖。
“蛇内丹呢?”
“没挖。”王虎挠了挠后脑勺,“碑……你昨晚不是说主要用内丹里的道韵么?蛇胆药性更烈,我想着留给你炼药可能更划算。”
林尘看了他一眼。王虎不知道道碑的事,但昨晚自己随口提了一句“妖兽内丹有用”,这家伙天不亮就进山了。
“山猪内丹我收了。”林尘把两颗灰扑扑的珠子攥在手心,“蛇内丹你挖了没有?现在去挖还来得及,青纹蟒死了不到六个时辰,内丹灵气没散。”
“能行?”
“能行。挖回来我给你也炼一炉聚气散。”
王虎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回跑,九尺高的身躯撞开药田边的灌木丛,像头蛮牛冲进林子里。林尘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手中两颗山猪内丹。
他找了处背风的石缝,盘膝坐下,将一颗内丹含在掌心。闭目内视,道碑空间在识海中展开——一方灰蒙蒙的石台,碑老的虚影倚着无字古碑,半阖着眼。
“来了?”碑老连眼皮都没抬,“两颗山猪内丹,一品下等,道韵稀薄得跟清水似的。你打算怎么用?”
“熔炼提纯,推演丹方,炼成聚气散。”
“聚气散?”碑老终于睁开一只眼,深井似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戏谑,“外门市集上三块灵石一副的聚气散,你炼出来能卖几块?四块?五块?刨掉药材本钱,你赚个锤子。”
“不卖。”林尘把内丹按在道碑基座上,体内灵气灌入——道碑嗡鸣,灰白光芒包裹内丹,杂质如锈屑簌簌剥落,三息之后,一颗原本拇指大的灰珠子缩成黄豆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浮着极淡的青纹。
“道韵提纯了三成左右。”碑老哼了一声,“勉强能用。但你那丹方呢?聚气散的方子烂大街,推演空间不大。”
“不推演聚气散。”林尘说,“推演比聚气散高一阶的——聚灵丹。”
碑老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像砂纸磨过铁板:“聚灵丹?炼气四层以上才用得上,市价一块中品灵石一颗。你一个炼气二层,推演三品丹方——”
“道碑能推演。”
“能推演不假。”碑老虚影忽然凝实了几分,灰雾翻涌的胡须垂到石台上,“但你经脉承受得住?推演三品丹方,消耗的灵气是推演一品丹方的十倍有余。你炼气二层的经脉,推完就得躺三天。”
“那就先突破三层。”
碑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深井似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没再反对,只哼了一声:“随你。死了别怪我没拦着。”
林尘退出识海时,日头已经升到药田上方。他摊开左手掌心,黄豆大的提纯内丹在日光下泛着莹润光泽。道碑的熔炼之法不但能去杂质,还能将妖兽内丹中的道韵压缩提纯——这意味着同样的灵气量,他炼出来的丹药品质会高出市面普通货色一大截。
但碑老说得对,本钱是个问题。
两颗山猪内丹提纯后,满打满算能炼三副聚灵丹的材料。但辅药得自己买——聚灵丹的主药“灵雾草”外门药圃不产,必须去坊市。三副材料最少要十五块下品灵石,他全部身家加上王虎之前塞给他的,不到八块。
“先炼一炉试试。”林尘自语,把提纯内丹揣好,快步往药圃外走。
外门坊市在青云峰半山腰,说是坊市,其实就是几十个外门弟子摆的地摊,偶尔有内门弟子下来采买。林尘到的时候已近晌午,日头毒辣,摆摊的人不多。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一个角落摊位。摊主是个瘦小汉子,面前铺着块灰布,上面摆了几十株灵雾草,叶片已经有些打蔫。
“灵雾草怎么卖?”
“五块下品一株。”瘦小汉子抬头扫了他一眼,见林尘衣着寒酸,补了句,“不讲价。”
林尘蹲下翻了翻灵雾草根茎。品相一般,但根须完整,药力没怎么流失。他拿起三株:“三株,十二块。”
“说了不讲价。”
“你摆了至少三天了。”林尘指了指叶片边缘的枯黄,“再放两天药力散尽,一株都卖不出去。十二块,我全要了。”
瘦小汉子脸色变了变,最终咬咬牙:“成交。”
林尘付了灵石,把三株灵雾草收入背篓时,余光扫到坊市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坤腰间挂着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正和旁边一个外门弟子低声说着什么,鼠目不时往这边瞟。
他没有停留,背起竹篓转身就走。赵坤的视线像两根细针扎在后背,但林尘脚步没乱。三天前引气诀圆满时他就知道,赵坤一定会盯得更紧。
回到药圃后山那处废弃石屋,林尘关上门,盘膝坐下。道碑空间展开,提纯内丹、灵雾草、辅药依次排开。碑老虚影浮现在石台上方,这次没等他问就开口:“药材齐了。但你想清楚——聚灵丹丹方比聚气散复杂三倍,推演过程中灵气一旦中断,药材全废,灵石全打水漂。”
“开始吧。”
灵气涌入道碑。灰白光芒大盛,古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如蛛网蔓延。丹方推演——道碑的核心能力之一——将已有丹方拆解、重组、优化,结合药材特性生成新的炼制路径。林尘闭目内视,识海中无数银色丝线交错涌动,每一根代表一种药性组合,无效的丝线迅速暗淡断裂,有效的则凝聚成更粗的脉络。
过程极其耗费灵气。炼气二层的灵力储量在飞速见底,林尘额头沁出冷汗,丹田传来刺痛。碑老没再毒舌,虚影默默立在古碑旁,灰雾翻涌的双目紧盯着林尘经脉状态。
三十息后,银色丝线凝成完整丹方脉络。道碑震鸣,一股反哺灵气从古碑涌出,灌入林尘丹田——他闷哼一声,经脉中传来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被冲开了。灵力暴涨,丹田气旋从缓缓转动骤然加速,炼气二层巅峰的壁障在这一冲之下轰然碎裂!
炼气三层。
但灵气势头未减。道碑反哺的灵气继续冲刷经脉,那是熔炼和推演过程中回收的妖兽内丹道韵转化而成,精纯至极。第二条壁障——炼气三层到四层——在第三息时出现,又在第七息时被撕开一道裂缝。
“够了!”碑老厉喝,“再冲就要伤根基了!”
林尘猛地睁眼,硬生生截断灵气运转。体内经脉隐隐作痛,但丹田气旋比之前壮大了近三倍,炼气四层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他跨过了三层壁障,直接破入四层。
“两个小境界。”碑老虚影淡了几分,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运气好,道碑反哺的灵气正好卡在瓶颈上。但下次没这么便宜了——熔炼提纯的道韵是有限的。”
林尘没接话,低头看向石台上。三株灵雾草已经枯萎了两株——推演消耗的灵气中断时,药材药力被抽干。只剩最后一株还保持着青翠。他拿起最后一株灵雾草,按照推演出的新丹方,以道碑熔炼之法将提纯内丹与草药精华融合。
一粒拇指大的丹药在掌心成形,通体青白,表面流转着三道细密丹纹。
“三品聚灵丹,带丹纹。”碑老评价,“勉强能看。”
林尘将丹药收入玉瓶。虽然他修为突破消耗巨大,但这颗聚灵丹的品质足以卖出比市面普通货高三成的价格。一颗中品灵石加五块下品——足够他买更多灵雾草,继续推演炼药。
石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林尘将玉瓶收入怀中,刚站起身,门板被人一脚踹开。赵坤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鼠目扫过石屋角落的药材残渣和丹炉,细须一翘:“林尘,药圃重地,谁准你私设丹炉炼药?”
“外门规条没禁止弟子自炼丹药。”林尘平静道。
“没禁止?”赵坤冷笑,腰间钥匙哗啦作响,“那我问你——你哪来的灵石买药材?上月月例扣完只剩三块,你倒有闲钱逛坊市?是不是偷卖了药圃的公药?”
两名外门弟子跨进门来,一左一右堵住林尘退路。赵坤踱步靠近,压低声音:“交出你炼的丹药,这事我可以不往上报。否则——”
林尘忽然笑了。
“赵管事,你猜我炼的是什么丹?”
赵坤一愣。
“三品聚灵丹,带丹纹。”林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市价一颗中品灵石往上的东西。你确定要在没查清楚我灵石来源之前,先把这顶‘私炼丹药’的帽子扣下来?我要是把丹交给宗门丹房鉴定——外门弟子能炼三品丹,你猜上面会怎么查?”
赵坤脸色骤变。私扣月例、安排重活压人,这些事经不起细查。他盯着林尘看了好一会儿,鼠目闪烁不定,忽然一甩袖子:“走!”
两名外门弟子面面相觑,跟着赵坤退了出去。脚步声远去后,碑老虚影在识海中嗤笑:“鼠目寸光的东西。不过小子——你刚才那番话把自己架在火上了。赵坤不敢明着动手,暗地里的招数只会更阴。”
“我知道。”林尘把丹炉和药材残渣收入背篓最底层,走出石屋时,夕阳正沉入后山禁地的方向。道碑在他胸口微微发热,碑老的声音沉下去:“那个方向——你父母当年消失的地方,道碑的感应越来越强了。”
林尘脚步顿住。禁地古碑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和他胸口道碑的脉动遥相呼应。炼气四层了。离筑基还差六个小境界,但至少——他终于摸到了往上爬的路径。
“先活下去。”林尘收回目光,往王虎的住处走去,“再想别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