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藏在青云宗外门西侧第三条陋巷尽头，门帘油腻发黑，灶台烟气混着劣酒的辛辣味从帘缝里往外钻。林尘收工后被王虎一路拽来，灰布短褐上还沾着药圃的泥点。
“坐，今天我请。”王虎一巴掌拍在长凳上，九尺高的身子落座时木凳吱呀哀鸣。酒肆内空荡荡，只角落两个散修低声说话。王虎叫了一壶烈酒两碟肉，铜板拍在桌上时叮当响。
林尘没动筷子。“你哪来的钱？”外门体修月例多少他一清二楚。
王虎咧嘴笑，脸上横疤跟着扭动：“攒了半年。你先吃——我听说赵坤又派你去北坡收夜露，那活本该轮到李瘸子那组。”
“推了，我自己换的。”林尘端起酒碗抿一口，劣酒呛喉，但那股热意从胃里烧起来时反而让他连日紧绷的经脉松了几分。
王虎笑容收了大半。他左右扫了一眼，压着声音凑近：“兄弟，我今天找你不光是喝酒。上月月例发放，我按了手印领了七颗碎灵石，回来一数少了三颗。我找管事问，他说斗量有误差。”
“你信？”
“信个屁。”王虎指节捏得咯咯响，“后来我留了心眼，蹲了三个月发放日。赵坤的账册有两本，一本给外门弟子看，一本是他自己的暗账。我收买了他院里倒夜香的杂役，抄了暗账一半内容——每月从采药任务克扣的灵石、材料，转手卖给坊市散修，进他私囊的数目。”
林尘放下酒碗。“账册在哪？”
“杂役抄完第三天就被调去守库房了，再没出来过。”王虎眼里闪过一丝暗色，“但账册原本锁在赵坤居所床下铁匣里。每月十五他会去内门送孝敬，整夜不归——后天就是十五。”
灶上铁锅铲响了一声，店家端来热汤放下就走。沉默了几息。
林尘手指在桌下掐算出神。赵坤炼气七层，他所居小院在外门管事区东头，夜间有两班巡值，每班两人，绕院一炷香一圈。床下铁匣带锁，但碑老曾随口提过——世俗铜锁对灵识触碰无阻。
“你告诉我这个，自己风险不小。”林尘看着王虎。
王虎把酒碗往桌上一磕。“我在外门熬了六年，体修没资源，每回任务被抽三成油水。你来了半年，赵坤克扣你的比任何人都狠——你打得过他？”
“暂时不能。”
“那账册拿到手，往内门律法堂一递，赵坤就得挪窝。”王虎十根粗指头交叉握紧，“我信你，你推演丹方半个月连破两境，这种事外门从没出过。你要干，我给你守夜望风。”
林尘盯着碗里浊酒倒映的灯火。碑老的声音忽然在识海响起，苍老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小子，偷鸡摸狗的事也干？我万古道碑的传人去做贼——说出去老夫脸面往哪搁。】
‘你脸面值几块灵石？我采一月药换不来两颗，赵坤每月截我五颗。’
【……那你手脚麻利些。铁匣锁上铭刻着一道简易禁制，老夫教你三息破开。还有——】碑老顿了一下，【那大块头倒有几分义气，比你这穷酸强。】
林尘没接碑老后半句。他抬头看王虎。“巡值弟子修为多少？”
“一个炼气五层，一个炼气四层。子时换班有半刻空隙。”
“十五那天你提前把换班时辰摸准。我进去取匣，你在巷口盯着巡值。”林尘声音很平，“东西到手，你带走一半证据去律法堂，我留一半。”
王虎愣住。“为什么分两路？”
“鸡蛋不放一个筐里。”林尘站起来把铜板推回去，“这顿你请，下次我请你吃肉。”
王虎哈哈大笑，一把把铜板扫回自己怀里。“你请？你能在外门灶上吃上肉再说吧。”他起身时脑袋几乎碰到酒肆的低梁，又忽然正色，“林尘——周天赐那事你打算怎么办？他放话要在内门等你。”
“先活过这个月。”林尘掀开油布帘往外走。
陋巷里暗得只有远处一盏风灯。王虎跟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坑洼石板路，酒意被夜风一吹散了大半。
“暗账里除了灵石，还有什么？”林尘忽然问。
王虎脚步顿了顿。“有一笔记录被涂改过——十三年前后山禁地有一批‘药材’调拨，接收人签名被墨水盖了，但留下的指印我比对过，和赵坤左手大拇指吻合。”
十三年前。后山禁地。林尘脚步没停，但右手虎口那道旧刀疤不自觉地绷紧。父母失踪那年他三岁，宗谱上只记了一句“于后山禁地采药失踪”，再无下文。赵坤十三年前就是外门管事？
“那页纸你抄下来了？”
“抄了，记在脑子里。”王虎拍拍自己太阳穴，“那页不敢写，写完怕被搜出来。你要是拿到匣子，翻到最底下那层，有一张折角——就是它。”
巷口到了。再往东是弟子居所，往西是药圃。王虎往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林尘。”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爹是猎户，被妖兽咬死那年我十四。我娘说男人活着得有个信得过的兄弟。你算一个。”
林尘站在巷口没动，看着王虎的背影消失在药圃矮墙后。碑老又冒出来：【行了，两个穷光蛋互诉衷肠的戏码老夫看够了。回去修炼——你修为再涨一境，老夫传你铭刻第一笔。否则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巡值弟子发现你也跑不掉。】
‘铭刻？’
【道碑三法，熔炼提纯、推演演化、铭刻赋灵。你以为老夫只会教你采药？】碑老哼了一声，【后天你要做贼，今天先给老夫把引气诀推到圆满之上的——通脉篇。赵坤炼气七层，你至少要有在他手下撑过三息的底气。】
林尘加快脚步穿过药圃间的小径。途中经过赵坤所居的管事区外墙，他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门楣上挂着一串铜铃，夜风吹过叮当轻响。
那是警报铃。院内院外各一处，触碰即响。
碑老似乎感知到他的注视，语气难得正经：【铜铃由一根灵线串联，取匣前先以灵识裹住铃舌。老夫教你的破禁三息——第一息裹铃，第二息开锁，第三息取物。】
‘第三息之后？’
【跑。】碑老说，【老夫的传人跑路，不丢人。】
林尘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杂役矮屋时，油灯已经燃尽。他摸黑坐到床板上，闭眼凝神。引气诀通脉篇的口诀在识海中逐字亮起——每一句都经过道碑推演优化，运转路径比宗门原版少绕三个穴窍。
灵气从四方汇聚，灌入经脉。火木双灵根天生驳杂，灵气经过时像浑水过沙，滞涩难行。但推演后的通脉篇将两条灵根视为双线并行的河道，火行暖而急，木行缓而韧，两股灵气在丹田处交缠盘旋，竟比单灵根修炼多生出一层螺旋之力。
一个时辰后，林尘睁开眼。体内第六条经脉已通大半。他低头看掌心——虎口旧疤处渗出一层薄薄黑汗，那是经脉中多年沉积的药毒被逼了出来。
临睡前他做了最后一个决定。床板下摸出三颗低品灵石——推演丹方换来的全部积蓄。他取出一颗，放在枕边。
“碑老。”
【又怎么了？】
“后天事成之后，帮我推演一物。”林尘声音很轻，“十三年前后山禁地的地形图，凭记忆碎片推演完整路径。”
碑老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小子今天是感动了？】
“赵坤克扣月例是私仇。我父母失踪是另一回事。”林尘合上眼，“两件事凑在一起，我不信是巧合。”
碑老没再调侃。道碑上微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应允。
窗外夜风卷过药圃，吹得矮墙外那排枯枝沙沙作响。林尘在黑暗中攥紧枕边灵石，听见隔壁传来王虎沉重的鼾声，一长一短，带着某种粗鲁的安稳。
后天。十五。赵坤送孝敬的夜。
铁匣。暗账。十三年前那页折角。
他闭上眼，引气诀在经脉中自行运转，第六脉还剩最后一寸未通——只要再给他两天。
矮屋外，管事区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铜铃颤动。夜风没停，但林尘睁开了眼。
那铃响得毫无来由。
三息后，又是一声。
他翻身坐起，眼底映着窗外将沉的月色，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柴刀。碑老没出声，但道碑表面涌出一层极淡的灰雾，像某种无声的示警。
巡值的脚步，比平时早了整整半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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