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赐的指节在紫檀案几上敲了三下。
“赵管事，你方才说，那废灵根的小子，本月领了多少灵石？”
赵坤弓着腰，腰间那串钥匙哗啦一响，账册翻得飞快：“回周公子，那小子这个月从丹方推演里赚了足足四十七块下品灵石，加上外门杂役月例五块——合计五十二块。”他鼠目一抬，察言观色，“按宗门规矩，外门弟子月入过十块，执事堂须得登记造册……”
“规矩？”周天赐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锦袍袖口银线云纹在灯下泛着冷光，“我周家在执事堂说不上一手遮天，改个登记簿的能耐还是有的。你把他名字划到‘药圃杂役’那一栏去——采药杂役月例上限八块，超出部分嘛，就算是‘代宗门收购灵药’的周转资金。”
赵坤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可那小子精得很，上月偷药的事被他当众辩白，执事堂几个管事对他印象不差……”
“那是没碰到硬的。”周天赐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紫檀上发出清脆一响，“你只管按我说的办。灵石截下来，七成归你，三成送到我府上——对外就说是采药损耗。他一个废灵根，熬不住多久。”
赵坤咬了咬牙，一拱手：“周公子放心，账目上包管做得滴水不漏。”
“还有，”周天赐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青云宗内门连绵的琉璃飞檐，外门那些青瓦土墙在更远处缩成一片灰扑扑的矮影，“听说他最近和王虎走得很近？”
“是，两人常在后山那片酒肆出入。”
“王虎那个莽夫，在体修里也算有点名气。”周天赐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划，“你寻个由头，把王虎的采药任务调去北麓。那里妖兽出没，一个体修孤身深入出点意外也正常。没了他帮手，那小子更好拿捏。”
赵坤谄笑：“周公子深谋远虑。”
“少拍马屁，去办。”
房门关上时，周天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摊开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家族传讯符的余痕。三日前族中长老传讯：林尘此人身上疑有上古道韵残留，务必尽早除之。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上古道韵……一个废灵根也配。”
林尘推开自己那间漏雨的杂役小屋门时，天色刚擦黑。
屋里霉味扑面而来，墙角水渍又蔓延了半尺。他没点灯，径直走到床板前掀开草垫，摸出三块下品灵石——这是上个月省下来的全部家当。加上怀里刚领的五块月例，一共八块。
“碑老，出来算账。”
胸口贴着的那块拇指大的碎石片微微发烫，一缕灰雾从石面渗出，凝成个须发翻涌的老头虚影。碑老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满是嫌弃：“八块下品灵石，你喊我出来就为了看这？老夫当年随便一座行宫地砖缝里扫出来的灰，都比你这全部家当值钱。”
“少废话，上回你说熔炼妖兽内丹提纯道韵，我按你法子做了——那枚一阶中品风狼丹，熔出来的道韵只够填你这破碑一丝裂缝。”林尘把灵石往桌上一拍，“现在丹方推演也做不下去了，赵坤今早把我名字划到药圃杂役，月例从五块砍到两块，说采药有‘额外分成’，结果领钱时会计说‘分成走执事堂特批’——特批个鬼，明摆着卡我。”
碑老虚影在桌上盘腿一坐，两条灰雾凝成的眉毛挑起来：“所以你跑来跟老夫哭穷？”
“我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把八块灵石花出八百块的效果？”碑老翻了个白眼，一个灰雾虚影翻白眼，画面说不出的诡谲，“小子，你手上那套熔炼法，是从老夫这碑上第一层纹路里悟出来的，对吧？”
“是。”
“老夫问你，碑上刻了多少纹路？”
林尘沉默片刻：“密密麻麻，我看不全。”
“你看不全就对了。”碑老声音忽然沉下来，灰雾须发无风自动，“道碑第一层共三千六百道刻纹，你悟出的那套熔炼法，只占其中三道。三道纹路就能让你从废灵根连破两境——外门那帮炼气期杂鱼看见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你自己算算，你这破碑上那点道韵，还剩多少？”
林尘下意识摸了摸碎石片。那块原本灰突突的碎石，如今右下角竟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那是道韵充盈的迹象。但他知道碑老在说什么：道韵是消耗品，熔炼妖兽内丹可以补充，可一阶内丹蕴含的道韵微乎其微，二阶以上他又打不过。这段时间他采药时顺手猎些低阶妖兽，已经快把后山浅处扫空了。
“还剩……”他估算了一下，“不到三成。”
“三成都算你高估了。”碑老冷笑，“你这碑上道韵若耗尽，老夫就得重新沉睡。到时候别说赵坤，随便来个炼气五层的杂役都能把你按在地上踩。你以为周天赐为什么突然动你月例？他感应到了你身上有东西在衰退。”
林尘瞳孔骤缩：“周天赐？内门那个？”
“你以为赵坤一个小小外门管事，敢在你自证清白后还敢动你的灵石？他腰间那串钥匙挂着谁的牌子，你眼睛瞎了没看见？”
林尘回忆赵坤腰间那串钥匙确实挂着一枚拇指大的铜牌，上面刻的好像是……“周”字。
他猛地站起来。
“坐下。”碑老喝了一声，“你急什么？人家在内门，你在外门，中间隔着一道护山大阵加十二道禁制，你想杀进去还是想跪进去？”
林尘站定，深吸一口气，指节捏得咔咔响。“我不进去。但道韵耗尽之前，我必须找到新的矿脉或者高阶妖兽——后山浅处没了，我去深处。”
碑老哼了一声：“后山深处有筑基期妖兽，你一个炼气八层的渣渣，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那你说怎么办？”
碑老虚影飘起来，灰雾在屋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水渍上方。他低头看了看那摊发绿的积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采药三年，后山哪片地方的灵草长势最旺？”
林尘愣了一下：“北麓断崖下那片，但那里常年雾气弥漫，赵坤从不派人去——说是有瘴气。”
“瘴气。”碑老嗤笑，“那是地脉灵气外泄形成的灵雾。灵草长势旺，说明地底有灵脉经过。你明天去北麓，找灵雾最浓的裂缝往下探，老夫不信一座宗门立在此处千年，后山会没有一条像样的灵脉。”
林尘皱眉：“赵坤不派人去，肯定有原因。”
“当然有原因。”碑老虚影往碎石片里缩回去，声音闷闷的，“北麓断崖附近的采药记录，三年前就被人抹了。你知道抹记录的人是谁？”
“谁？”
“你说谁？赵坤的上上任管事，就是周天赐他爹那一辈的周家人。”碑老最后丢下一句，“小子，有人比你早三年就盯上那块地方了。你要去，趁早——周天赐既然开始截你灵石，说明他背后的人快按不住了。”
灰雾彻底没入碎石片。屋里重新暗下来。
林尘站在黑暗中，右手虎口那道旧刀疤微微发痒。他攥紧碎石片，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烫——碑上那丝金色道韵闪了闪，像是在应和什么。
他推开窗，望向北面。夜色中，后山北麓方向隐隐约约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但此刻，那层雾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眯起眼。
北麓的雾，确实不正常。那雾中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金色流光，和他胸口碎石片上的金色一模一样。
身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门板被拍得砰砰响，王虎的大嗓门隔着门都震耳朵：“林尘！赵坤那狗东西把我采药任务调到北麓去了，明天就走——今晚酒肆最后一顿，你来不来？”
林尘拉开门。王虎九尺高的身躯堵在门口，脸上横疤在月光下发白，咧嘴笑却带着火气：“我听说了，赵坤卡你月例。那老东西背后肯定有人，你等我从北麓回来，咱俩......”
“北麓？”林尘打断他。
“啊，说是什么‘北麓断崖急需三阶妖兽内丹’，让我去猎。那地方我去过两回，瘴气重得很，但确实有货。”
林尘看着他，脑海中碑老的话一闪而过，调走王虎，孤身深入北麓，出点意外也正常。
他忽然抓住王虎手腕：“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王虎一怔：“你不是还要采药交差？”
“采药？”林尘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八块灵石，嘴角扯了一下，“有人不想让我采药了。既然北麓有货，咱俩一起去，你负责打，我负责找。”
王虎想了想，一拍大腿：“成！明早卯时，北麓山口碰头。”
他转身大步离开，九尺身躯消失在巷口。
林尘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碎石片贴着胸口，那丝金色道韵的灼烫感愈发明显，碑老在主动催动它，像是在最后关头给他撑一把力。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碑上那三千六百道刻纹。他悟出的三道熔炼法只够勉强维持生计，但要应对周天赐接下来的手段，远远不够。
“碑老，”他在心里唤了一声，“第二层……我能解封多少？”
碎石片沉默了很久。
灰雾凝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浮在他眼皮内侧：先活过明天。
林尘无声地笑了，攥紧碎石片，虎口旧疤崩得发白。
窗外北麓方向，那层金色灵雾翻涌了一下，夜色中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呼吸，一吸一吐，山体微微震颤。
他听不见那震颤，但碎石片上的金色道韵忽然亮了一瞬，碑老在吸收那丝从北麓飘来的地脉灵气。
“老夫改主意了，”碑老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明天必须去。那灵脉……在被人抽！”
林尘猛地睁开眼。
北麓的雾，淡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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