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站在药圃外的石阶上,腰间那串钥匙被日头晒得发烫,贴着他炼气七层修士的皮肉,却烫不化他脸上的阴寒。
“林尘,十七株凝血草,从你床铺底下搜出来的。”赵坤将一本泛黄账册往石桌上一拍,细须随着嘴角的冷笑微微抖动,“外门规矩,盗灵药者,废灵根逐出宗门。你是自己跪下认罪,还是我让人按着你跪?”
石阶下围了三十来个外门弟子,有人端着药篓,有人拎着灵锄,都是刚收工回来,汗还没干。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脸上横疤被太阳晒得发红,正是王虎。他拳头攥得骨节嘎吱响,脚步往前一迈,被林尘抬手拦住了。
林尘从人群里走出来。清瘦的身形在日光下投出一道窄影,右手虎口那道旧刀疤格外显眼。他没看赵坤,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堆凝血草上——叶片尚带泥土湿气,根茎切口却是三日前的旧痕。
“赵管事。”林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凝血草从采收到干枯,三日之内根茎断口会氧化发黑,七日彻底失活。你搜出来的这些,断口已经内卷干缩,至少放了五天。”
他抬起头,目光从凝血草移到赵坤脸上。
“我五天前还在后山南麓采地骨皮,外门采药记录上有时辰印记。赵管事要不要把记录册拿出来对一对?”
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一阵低语。赵坤脸色一沉,两撇细须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很快又稳住:“记录册岂是你一个杂役想看就看的?说不定你早就埋好了。”
“那就请赵管事把搜出凝血草时在场的弟子都叫出来。”林尘打断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钉子,“方才你说有人亲眼见我埋药,是谁?现在站出来。”
石阶上安静了三息。
赵坤身后的一个瘦个弟子眼神闪躲,往旁边缩了半步。林尘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是他?”林尘抬手指向那瘦个弟子,“这位师弟方才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我床铺方向。赵管事不如让他说说,我是哪天埋的药,埋的时候用了什么工具,左手还是右手?”
瘦个弟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往赵坤身后躲。赵坤额角青筋一跳,猛地拍桌:“放肆!你一个废灵根杂役,竟敢在管事面前——”
“赵坤。”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沿传来。
所有人回头。素白衣裙从药圃矮墙边转出来,鬓边一支青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泠泠冷光。苏清月手里捏着一卷药笺,不知站了多久。她眉眼间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赵坤脸上。
“我今日辰时奉药堂之命来外门药圃核验灵药损耗。”苏清月将那卷药笺递出,离她最近的一名弟子下意识接住,“药笺上写得清楚——外门药圃近三月上报损耗,凝血草一项就超出往年三倍。正巧路过听见赵管事在查案,不如一并查查,这多出来的损耗,都去了哪里?”
赵坤脸色刷地变了。
林尘转头看了苏清月一眼。两人目光相触。苏清月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将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转身便走,素白衣裙很快消失在药圃拐角。她从头到尾没看林尘第二眼,但药笺上的字迹工整凌厉,落款处盖着药堂朱印。
赵坤伸手去夺那药笺,接笺的弟子却已经翻开了。周围几个脑袋凑过去看,低语声越来越大。
“三月损耗超三倍……这不对啊,咱们采药的人每月产出都记着账的。”
“上月我交了一百二十株凝血草,赵管事只给我记了八十株。”
“我也是——我交九十七株,账上只记七十五。”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赵坤那本用来诬陷林尘的账册还摊在桌上,上面的墨迹在日头下泛着新鲜的光泽。两本账,一本记录实际收缴,一本记录上报损耗,中间差出来的灵药去了哪里,不必再问。
赵坤的细须剧烈抖动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左手下意识按住腰间那串钥匙——那串钥匙能打开外门库房所有门锁,每一把钥匙对应一个抽屉,每一个抽屉里曾装过什么,围观的老弟子心里门清。
“赵管事。”林尘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凝血草的事,现在是你的事了。我床铺底下那十七株,你打算怎么处置?”
赵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阴狠的光。他手指在袖中掐了个法诀,炼气七层的气势陡然外放,石桌上的凝血草被灵力激得飞散开来。围观弟子被这股气势逼得连退数步,王虎闷哼一声,硬扛着没退,脚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浅痕。
“林尘。”赵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你不过是废灵根。我炼气七层想让你消失,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林尘感觉到那股灵力压在自己肩头,像一座山缓缓落下。他的修为确实不如赵坤,硬碰硬没有任何胜算。围观的弟子们屏住呼吸,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就在这时,林尘的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嗤笑。
“这小老鼠倒是挺凶。”碑老的虚影在识海中晃了晃,须发如灰雾翻涌,“小子,要不要我借你一道气机?就一丝,足够让他的法诀当场反噬。”
林尘在心底回了一句:“不用。他不敢动手。”
“哦?”
“这么多人看着,他若用修为压死我,等于不打自招。赵坤蠢,但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碑老哼了一声:“行,那你打算怎么收场?”
林尘没回答,而是迎着赵坤的灵力压迫,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极稳,他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当众捏碎。碎玉落地,一道清晰的水幕光影在空中炸开,将方才赵坤说的每一个字都重放了一遍,连他袖中掐法诀的动作都没漏掉。
“留影玉。”人群中有人认了出来。
赵坤的脸瞬间惨白。
“方才赵管事说让我消失比踩死蚂蚁还容易。”林尘环顾四周,让每一个在场弟子都听清自己的话,“在场三十七位同门都听见了。这留影玉我准备了三份,一份在此,一份送戒律堂,还有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坤脸上。
“留在我自己手里。”
赵坤的气势陡然泄了。灵力压迫消失,周围弟子齐齐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踉跄了一下。赵坤嘴唇翕动,两撇细须颓然垂下,腰间那串钥匙忽然变得沉重无比,压得他整个人的腰都弯了一截。
“赵管事。”林尘从石桌上拿起那本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外门月例发放、采药任务分配,你管了七年。七年里你克扣了多少、栽赃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给你两条路——”
他将账册扔回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第一,自己去戒律堂自首,克扣的灵石按数吐出来,栽赃的事认了,领三十鞭逐出外门。第二,我把留影玉送上去,加上这本账册、药堂的损耗药笺、还有方才在场弟子的证词——你猜戒律堂会怎么查?”
赵坤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戒律堂执事分开人群走进来,腰悬铁尺,目光肃冷。其中一人扫了一眼石桌上的凝血草和两本账册,又看了看空中尚未消散的留影水幕。
“赵坤,戒律堂接到药堂举告,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坤双膝一软,跪在了石阶上。那串钥匙从他腰间滑落,哗啦一声散在青石板上,每一把钥匙都反射着日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
林尘退到人群后面,王虎挤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林尘提起来,虎背熊腰的汉子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兄弟,你他娘的……真行。”
“王虎哥,松手。”林尘被捏得龇牙,“骨头要碎了。”
王虎赶紧松手,憨厚地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赵坤那老东西背后是周天赐,你今天把他连根拔了,周天赐不会善罢甘休。”
林尘点头。他当然知道。方才苏清月突然出现递出药笺,行为本身就很微妙——她一个内门弟子,专程辰时到外门药圃核验损耗,这个时间点掐得太准了。她到底知道多少?又为什么选在今日发难?
没等他想完,识海中碑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
“小子,别光顾着高兴。你方才捏碎留影玉的时候,我感应到了一道神念扫过这里。”碑老的虚影在识海中来回踱步,灰雾翻涌,“那道神念的源头在内门方向,修为至少筑基后期。你这场戏,有人从头看到尾。”
林尘脚步一顿。
“周天赐?”
“不像。周天赐那点修为探不出这么远。”碑老停住脚步,双目如深井般盯着林尘,“那道神念的痕迹我有点印象——像是苏家的人。姓苏的那丫头背景不简单,她今天出手帮你,未必只是看不惯赵坤。”
林尘想起苏清月转身离开时的背影,素白衣裙,青玉簪,从头到尾没和他说一个字。那卷药笺上的朱印却盖得端端正正,摆明了是要当众镇住赵坤,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她为什么要帮他?
“先别想了。”碑老打断他的思绪,语气骤然沉下来,“更麻烦的事来了——你留意方才赵坤临走前的眼神没有?”
林尘回忆了一下。赵坤被戒律堂执事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但更深处还有某种东西——像是决绝。
“他要去求周天赐。”碑老一字一句地说,“赵坤知道的内幕太多,周家为他花了多少灵石堵嘴,他心里有数。他今天栽了,周天赐为了灭口或者保他,必然会出手。你账册上记的那些克扣数目,周家嫡系插手的痕迹根本藏不住。”
“所以?”
“所以周天赐不会让赵坤进戒律堂。”碑老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赌他今夜之前必有动作。你最好早做打算。”
林尘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药圃的灵药在暮色中收拢叶片,外门弟子三三两两散去,方才的喧闹很快归于平静。王虎还在身旁嘟囔着要去找坛好酒庆祝,远处药圃拐角,一个素白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旧刀疤在夕照中泛着淡淡的金边,识海深处,万古道碑上那些无字纹路正缓缓亮起一道新的微光。
“碑老,”林尘在心底问,“你说那苏清月到底什么来头?”
碑老沉默了片刻,虚影中的须发如灰雾般翻涌不定,最终只回了一句:“先活过今晚再说。周天赐要废你灵根,不会等到明天。”
林尘握紧了拳头。
赵坤颜面扫地,但真正的危机,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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