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林尘已经站在了后山的采药道上。
青石台阶湿滑,两侧古木参天,树冠遮蔽了大半天光,只有零星几缕透下来照在长满苔藓的石面上。他背着半人高的竹篓,虎口那道旧疤在天光下泛着白。
昨夜他本想去雾谷找那株黑参,可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赵坤卯时发任务,若他今天不去采药崖交够份额,连最后三枚下品灵石也保不住。三个月月例已经被扣,他不能再断口粮。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林尘!”
王虎从台阶下方三步并两步追了上来,九尺高的身躯在狭窄山道上显得格外扎眼。他腰间别着一把半臂长的柴刀,脸上那道横疤因为咧嘴笑而微微扭曲。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这后山又不是你家开的。”王虎抬手拍了一下林尘肩头,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林尘侧身让了让:“赵管事卯时发的任务,巳时之前不回,今天的月例又泡汤。”
“泡汤就泡汤,你还差这一顿?”王虎压低声音,凑过来时带着一股汗味,“昨天的事我听说了。赵坤那狗东西,三年来克扣你的份例,你也是能忍——换作是我,早一拳砸烂他那张尖脸。”
“砸了他,然后呢?”林尘脚下没停,“你替我赔他的账册,还是替我挨戒律堂的鞭子?”
王虎噎了一下,闷头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说:“你可以跟我去猎妖队。我那边缺人手,靠力气吃饭,不靠灵根。”
“猎妖队每月死几个人?”
王虎不吭声了。
两人走到半山腰的分岔口,王虎要往东去猎妖谷方向,林尘往西去采药崖。分别时王虎重重拍了他背篓一下:“午时我在伙房隔壁等你,别又一个人躲着啃干粮。”
林尘没回头,只扬了扬手。
采药崖是外门弟子最不愿意来的地方。崖壁陡峭,灵药长在石缝里,脚下就是百丈深谷,稍有闪失便是粉身碎骨。林尘系好麻绳,一手攥绳一手扶着崖壁,整个人悬在半空去够一株紫纹灵芝。
指尖刚碰到灵芝根部,头顶忽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
他猛地抬头——头顶三丈处,一块磨盘大的山石正朝他面门砸下来。林尘本能地松手侧身,石块擦着他左肩轰然落入深谷,肩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麻绳猛地绷紧,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
林尘抬头,看见崖顶探出一张尖脸——赵坤。两撇细须被山风吹得乱抖,腰间那串钥匙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赵管事。”林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坤笑了一声,手里攥着另一根麻绳,用力一拽。林尘系着的这根绳子应声而断,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向雾气翻涌的崖底。
坠落中他听见赵坤的声音被风削碎:“废灵根也配领月例?下辈子学聪明点——”
风声灌满耳朵,两侧崖壁飞速上掠。林尘撞断了两根横生的松枝,最后一根树枝弹了一下他的身体,下坠方向偏了准头,重重摔在崖底一片碎石滩上。
五脏六腑像被铁锤砸过。他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每一声都带着血腥味。左肩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身下的碎石上。
意识模糊前,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似是叹息,又似某种被惊醒后的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林尘再度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
崖底不见天日,光线昏沉得像蒙了一层灰纱。他撑着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在响。左肩的伤被什么东西简单止了血——低头一看,是摔碎的灵芝粉末混着崖壁上的苔藓裹在伤口上。运气不算太差。
他抬头打量四周。崖底是一片狭长地带,两侧石壁如削,前方十几步外有一处石壁呈现出奇异的平滑,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切过。石壁前散落着几块碎石,其中一块巴掌大的碎片上沾着他的血。
等等。
林尘低头看自己右手的虎口,旧疤痕开了,正在往外渗血。他记得摔下来时右手是撑在碎石上的,那些血……他看向石壁前地面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一路延伸向那面光滑的石壁。
石壁表面无字无纹,却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荧光。
林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掌心按在石壁上。
“别碰——”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回清晰无比,从石壁内部传来,带着某种被惊醒的怒意。但已经晚了。
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钳,从掌心瞬间贯穿全身。坠崖时撞断的肋骨扎进肺里,每呼吸一次,喉咙里就翻涌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他试图撑起身体,右手按在碑身上借力。虎口那道旧刀疤突然崩裂,鲜血喷涌而出,整只手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吸在碑面。
林尘的血一碰到碑面,那些液体便像被活物吞噬一般——渗入、消失、再渗入。
脉搏骤然加速。心跳声从耳朵里漫出来,变成另一种频率——沉、厚、悠长,像远山深处的钟鸣。
林尘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是暗灰色的石质地面,四面八方悬浮着碎裂的古碑残片,每一块都有一人多高。碑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虚空中飘浮着无数光点,像萤火虫又像星尘,缓慢旋转汇聚向同一个中心。
那里立着一块完整的石碑,通体漆黑,表面涌动水波般的暗光。
“醒了?”
声音从石碑深处传出来,苍老、沙哑,像两块磨了千年的石头互相摩擦。石碑表面泛起涟漪,一道虚影从中浮出——须发如灰雾翻涌,每一缕都在缓慢消散又缓慢重聚,双目深陷如两口望不到底的枯井,却亮着两粒极微弱的银白光芒。
“老夫的碑上,三千年没沾过活人的血了。”虚影打量林尘,目光在他胸口断裂的肋骨和虎口刀疤上停留片刻,“火木废灵根……啧,比三年前外面死掉的那个还差。”
“你是谁?”林尘喉咙干涩。
“万古道碑,第八十七任器灵。你唤老夫碑老即可。”虚影的语调忽然一沉,“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小子,你方才的血里,带了那块玉的残息。”
林尘猛地攥紧胸口。坠崖时他贴身藏着的一枚青玉碎片险些滑落,那是父母失踪后留下的唯一物件。
“你知道这块玉?”
“知道。”碑老的虚影靠近了些,灰雾般的长须几乎触到林尘面颊,“十三年前,两个人带着这块玉来到我面前。一个姓林,火灵根;一个姓苏,木灵根。他们想求我镇压一尊魔物,代价是……”
虚影忽然扭曲,像被风吹散的烟。整个虚空剧烈震颤,悬浮的残碑碎片纷纷炸裂。
“代价是什么?”林尘往前冲了一步。
“你境界太弱,老夫的残魂撑不了太久。”碑老的虚影重新凝聚,但比方才淡薄了许多,声音里多了一丝急促,“那件事……等你筑基再来问。现在,放开你的神识,老夫传你三门手段。”
“三门?”
“熔炼、推演、铭刻。”碑老抬手一指,三道光团从黑暗中飞出,悬在林尘面前,“你灵根废了,正经修行走不通。但这世上不止一条路——第一法,熔炼。万物有灵,有灵便有渣。废灵根最大的用处,就是能感知任何灵物里的‘杂质’,把废料熔炼成真金。”
林尘盯着面前灰扑扑的光团:“废灵根还能这么用?”
“不能。只有万古道碑选中的宿主能。”碑老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得意,随即又沉下来,“第二法,推演。你修行中见过的任何功法、丹方、阵法,看一遍,道碑便能推演出它的完整版本,甚至——改良它。你早上采的那株腐骨草,外门教你的方法是三碗水煎成一碗,对吧?”
“对。”
“用道碑推演,你只需要半碗水,再加一味钩藤根须,药效翻三倍。”
林尘眼睛猛地亮了。他在外门采药三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同样的材料,能多炼出三倍的丹药。
“第三法,铭刻。”碑老双手一合,虚空中浮现一道金色的符文结构图,“修行功法刻在道碑上,能永久保存并随时调用。你把推演出的功法刻上去,下次再用,不必重新推演。”
三道光团齐齐没入林尘眉心。脑中像被人硬塞进一座山。信息洪流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是血。但那些知识扎下了根。熔炼的法门、推演的框架、铭刻的规则,像三颗种子落在识海里,随时可以调用。
“记住,”碑老的虚影开始崩解,灰雾长须一片片剥落,“道碑有九层封印。每解一层,你便能多用一分力。第一层的封印……就在方才你血染碑面的地方。”
“怎么解?”
“再喂它点血。”
碑老的声音骤然远去。虚空碎裂,林尘的意识被猛地拽回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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