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颊贴着碎石,鼻腔里满是泥土和铁锈味。石碑立在面前,依旧是斑驳粗糙的样子,但碑面上多了一道极淡极淡的裂纹。
右手的血还在往碑面渗。林尘没有犹豫,翻转手掌让伤口整个贴上去,用力一按。
石碑内部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股暖流顺着掌心涌入经脉,像冬天里灌下一碗热姜汤,从指尖一路烫到丹田。他的丹田是一片干涸的荒地——火木废灵根,五行相克,灵气灌进去就像水泼进沙漠。但此刻那道暖流不走丹田,直接沉入识海,在深处凝成一个极小的气旋。
炼气一层。
三年了,入宗三年,他始终卡在炼气门槛之外。此刻丹田里那个针尖大的气旋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但它是真的。
“果然是废灵根。”碑老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比方才清晰许多,带着一丝戏谑,“正常人吸这一口碑气能冲三层,你倒好,一层都差点没撑住。”
“你还在?”
“道碑第一层解封,老夫勉强能凝出神识跟你说话。别高兴太早——解一次封印耗的是你的精血,下次再想解,得等你筑基中期。”
林尘沉默着感受体内那个微弱的气旋,片刻后问:“我父母……他们十三年前求你镇压的是什么?”
识海里安静了几息。
“魔渊里跑出来的一尊东西。”碑老的语气变得很淡,“他们用那块玉和自身半数修为做了阵眼,把那东西封死在了后山底下。但阵有期限——再撑不过几年了。”
林尘的手指深深嵌进碎石缝里。
“怎么破?”
“至少金丹。否则你连阵的边缘都摸不到。”碑老顿了一下,“所以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靠道碑推演丹方赚钱,换筑基丹。第二,在宗门里活下来。你方才坠崖不是意外——那个害你的人,在崖顶站了足足二十息才走。”
林尘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坠崖前的一瞬——身后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胛骨,用力一推。他当时回头看了半张脸。
“赵坤。”
“知道就好。”碑老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老夫得沉睡了。第一层的权限给你留着。还有一件事——那个姓苏的小姑娘,三个月后会有一场丹道考核。去参加。用推演法炼一炉清心丹,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看到你的丹方。”
“为什么?”
碑老沉默了很久,灰雾般的声音几乎散尽:“她手里有另一块玉。和你那块——是一对。”
话音落下,识海归于沉寂。
林尘从地上爬起来,肋骨断了三根,后背的撞伤还在渗血,但他站得比三年前任何时候都直。他低头看着石碑上那道裂纹,忽然伸手在碑面划了一下——指尖沾着未干的血,他想刻点什么。
脑中推演法运转,腐骨草采药诀的全篇浮现在意识里。他试着将推演过的改良版本刻向碑面。裂纹里微光一闪。一篇完整的《腐骨草三倍效采药诀》烙在识海深处,调取即用。
“就叫你……道碑第一层。”林尘收回手。崖底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裹紧破旧的灰布短褐,抬头望向崖顶的方向。
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人。现在人走了,但他会爬上去。爬上去,查父母的下落,查害他的人,查那块玉的秘密。三年杂役,月例被克扣,任务被抢占,人人都说火木废灵根一辈子别想筑基。
他们说得对。但万古道碑的宿主,从来不靠灵根修行。
林尘顺着崖壁找到一条窄缝,手足并用向上攀爬。断骨在每一次蹬踏中发出咯吱声响,血顺着岩壁往下淌,滴在石缝里长出的暗绿色苔藓上。爬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右手掌心贴住岩壁。识海中,道碑第一层的裂纹亮了一瞬。
他“看”到了。岩壁内部三丈深处,嵌着一块拇指大的火红色矿石,灵气微弱但精纯。熔炼法自动运转,他闭眼感知矿石中的杂质——有三缕灰黑色的杂气缠绕在晶体表面。废灵根的特殊感知力。
“原来如此……我能看到所有灵物的‘病’,然后熔炼掉它。”他收回手,继续往上爬。崖顶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那双因为长期采药而粗糙不堪的手。
虎口刀疤还在渗血,但血里混着一种极微弱的银白色光芒。那是道碑的碎屑。从此以后,他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滴鲜血,都会喂养这座沉睡的古碑。而他,也要靠这座碑,喂养他自己。
林尘爬出崖底时,晚风灌入肺腑,带着草木气息。出口是一处灌木丛生的石洞,外面就是后山采药道的东侧岔路。
他靠着洞口石壁大口喘息,低头看向右手虎口。旧疤还在,但疤痕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淡金,像有一缕光沉在皮肤下面。
“碑老?”他在心里问了一声。没有回应。
远处传来赵坤气急败坏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林尘抹掉脸上的血,往伙房方向走去。午时早过了,但王虎大概还在等。他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赵坤说的“上面”,到底是谁?
走到伙房后墙时,林尘停住了脚步。墙根下蹲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王虎抱着胳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睁眼,看到林尘满身血污的瞬间,脸上的横疤都竖了起来。
“谁干的?”
林尘在他对面靠墙坐下,撕下半截袖子绑住左肩伤口。他没有提石碑和碑老的事。
“赵坤。”他说,“他割断了我的绳子,把我害下了采药崖。”
王虎腾地站起来,柴刀已经握在手里:“我现在就去剁了他——”
“等等。”林尘拽住他的手腕,“他动手前说了一句话——‘上面交代了,这事不能留痕迹’。赵坤一个外门管事,谁是他上面?”
王虎愣住。外门管事上面是外门执事,外门执事上面是内门管事——可赵坤克扣林尘月例这种小事,怎么可能惊动内门?除非林尘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必须除掉的理由。
林尘低头看着右手虎口那道变成淡金色的旧疤。十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道疤不简单。而碑老说的三样东西、后山禁地的夹层、赵坤背后的“上面”——这些事情像几股线头,被他攥在手里,但暂时还理不清。
“先别急着报仇。”林尘抬起头,目光比方才沉了许多,“你帮我查两个人。一个是赵坤最近跟内门的谁走得近,尤其是——姓周的。还有一个……”他顿了一下,“宗门里,有没有一个姓苏的、擅长炼丹的女弟子?”
王虎慢慢坐回去,看了林尘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你变了。以前你只闷头采药,什么都不争。”
林尘没接话。右手的淡金色疤痕在暮色中微微发烫,像有人在替他回答。
他闭上眼,碑老那苍老的声音果然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三个月后宗门有一场丹道考核,去参加。用推演法炼一炉清心丹,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那个姓苏的小姑娘看到你的丹方。”
“为什么?”林尘在心里问。
“她手里有另一块玉。和你那块——是一对。”
声音沉寂下去。
伙房飘出隔夜饭的馍味,远处外门弟子的灯火次第亮起。林尘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攥着那道淡金色的疤,忽然觉得三年来的憋屈在这一刻全拧成了一股劲。他要活着。还要活得让所有人看清楚——赵坤、赵坤背后的“上面”、所有叫他废灵根的人,一个一个,他都会去找他们。
王虎在旁边说:“伙房有剩饭,我去给你弄点。”
“多拿两个馒头。”林尘说。
王虎嘿嘿一笑跑开了。
林尘独自站在夜色中,后山方向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灵药的气息。他摸了摸怀里那枚从崖底带出的青灰色石片,又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那道泛着淡金光泽的旧疤。
碑老沉睡前说过,熔炼灵草需要安静之地,道碑碎片残韵未稳,经不起外界灵力干扰。
伙房后墙不是久留之地。赵坤的人还在找,还有赵坤背后的人。
“回崖底。”他在心中对碑老说。
他转身朝后山方向走去,脚步极快。月光从背后升起,将影子拖得很长。虎口的淡金色疤痕闪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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