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的油灯将王虎那张横疤脸映得忽明忽暗。
林尘把陶碗推开,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你方才说的暗账,究竟藏在何处?”
王虎探身凑近,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声音却压得极低:“赵坤那老狗管了外门采药堂十二年,每年经手的灵药何止千株。他贪墨的份额,尽数记在一本青皮册子上,那册子就锁在他住所床板暗格里。”
“你如何知晓?”
“三年前我替他搬过一回药柜。”王虎咬牙,脸上那道横疤跟着扭曲,“那老狗当着我面开过一次暗格,我只看清是青皮封皮,上面用朱砂画了个圈。后来我被他寻了个由头克扣了半年月例,这口气憋到今天。”
林尘没有立刻接话,指节在桌面上轻叩。
碑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灰雾翻涌的虚影盘坐在道碑之上,单手掐诀:“小子,那青皮册子若真在他床板暗格里,倒省了推演功夫。但有一事不对——赵坤不过炼气七层,一个月例管事,贪墨再多也到不了周天赐那种人物眼前。这册子,怕是双刃剑。”
“碑老的意思是……”
“赵坤贪墨是真,但敢做十二年,背后必有靠山。你猜那靠山是谁?”
林尘瞳孔微缩。
王虎见他半晌不说话,只当他不信,急得一把攥住他手腕:“林兄弟,我王虎拿命赌咒,若有半句虚言——”
“我信你。”林尘反手按住他粗壮手腕,目光沉定,“但光有账册不够。赵坤今日当众出丑,必然连夜转移证据。我们要快。”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
“等等。”林尘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半块碎灵石——那是他今日仅剩的家当——搁在桌上,“酒钱。”
王虎一愣,随即咧嘴:“你这人……”
两人趁着夜色疾行。外门弟子居所依山而建,赵坤作为管事独居在半山腰一处小院,位置正好卡在采药堂与弟子舍坊之间。夜风自山坳灌来,带着药圃残余的苦涩气味。
林尘在距离院墙二十步处停下,蹲身藏入一片矮灌木后。王虎庞大的身躯竟也压得极低,贴在他身侧。
“院门挂锁,窗有禁制。”林尘目测片刻,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火木废灵根催出的灵力微薄如丝,在夜色中几乎不可见。他抬手在面前空气中缓缓划过。
碑老推演之法,以灵力为引,以道碑为基。短短三息,他脑中便浮现出小院格局与禁制节点。
“窗上禁制是最粗浅的锁灵阵,炼气五层便能破。但破阵瞬间会触发警示——他人在屋里。”林尘低声说。
王虎皱眉:“那怎么办?”
林尘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碑老虚影抬手一点,道碑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锁灵阵的阵眼在西南角,你若能将灵力精准截断那一缕,阵不破,人不知。但——你灵力不够。”
“差多少?”
“差得远。你如今炼气四层,那阵眼须炼气六层以上的灵力才能无声切断。”
林尘睁开眼,目光落在王虎身上:“你力气够,但不懂阵法。碑老,有没有折中的法子?”
碑老沉默一瞬,忽然冷笑:“有。那小子不是体修吗?让他直接撞墙进去,把赵坤制住。阵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床板上了。”
林尘嘴角微抽。
王虎见他神色古怪,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碑老出了个主意。”林尘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泥土,“你去撞墙。”
“哈?”
“赵坤在屋里。你从东墙撞进去,他反应不过来。我来断阵眼灵力——虽然断不干净,但能让警示迟滞三息。三息之内你按住他,阵就是死阵。”
王虎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三息?老子一息就够。”
“别伤他性命。账册到手就走。”
王虎一点头,虎腰一弓,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灌木丛。九尺身躯撞上东墙的瞬间,土石崩裂的闷响震得林尘耳膜发疼。他同时催动灵力,一缕火木杂色灵力直刺西南墙角。锁灵阵纹路骤然亮起又被他生生压暗——不够干净,但拖住了。
墙内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喝骂:“什么人——”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钝响。林尘翻墙而入,正看见赵坤被王虎单手按在地上,那张尖脸涨成猪肝色,鼠目圆瞪,两撇细须倒竖。
“林尘?!你竟敢——”
林尘没搭理他,径直走向床榻。单手一掀,床板翻起,暗格赫然在目,青皮册子静静躺在里面。他取册在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年月、灵药名称、数量,以及一个简写的“周”字。
“赵管事。”林尘转身,将册子举起,“十二年了,你替‘周’家截留了多少灵药?”
赵坤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那册子是——”
“是你的笔迹。”王虎另一只手从床头摸出几封书信,掷在地上,“这些信也是你写的?收信人可都姓周。”
赵坤彻底哑了。
林尘蹲下身,与赵坤平视。少年眉骨高锐,那双在黑瘦面孔上格外明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我今天不杀你。但天亮之前,这册子会出现在执法堂案头。你猜周天赐是舍你保车,还是弃车保帅?”
赵坤浑身一颤。
“你替他贪了十二年,他知道多少?你手里又攥着他多少?现在这册子在我手上,你说他是先杀你还是先杀我?”
赵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张了张嘴,尖脸扭曲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想怎样?”
林尘站起身,将册子收入怀中:“明天午时,外门月例堂,你把克扣的月例全部补齐。每人每月应有的灵石、丹药,一分不少。做得到,这册子我只用来对付周天赐,留你一条活路。”
“做不到呢?”
“做不到的话——”林尘低头看他,嘴角微弯,“你猜执法堂是信一个外门杂役,还是信一本记了十二年的铁证?”
赵坤瘫在地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两人退出小院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王虎走了一段,忽然闷声道:“你真要放过他?”
“暂时留着。”林尘把青皮册子收进内衫贴身处,“他若按我说的做,月例补齐,师弟们得益。他若不照做,册子递上去,周天赐第一个杀他灭口。他怎么选,由他。”
王虎沉默片刻,忽然停下脚步。
“林尘。”
“嗯?”
九尺高的汉子站在晨雾里,横疤脸上一双虎目通红:“我王虎在外门混了六年,被人当牛马使唤,从没人替我出过头。你今天……你一个人敢去掀赵坤的老巢。我服你。”
他忽然单膝跪地,粗壮右手握拳砸在胸口:“我王虎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你当我是兄弟,我就替你挡刀。”
林尘愣了一下,伸手去扶:“起来,我不需要谁替我挡刀。”
“不行。”王虎死犟着不肯起,“我认你是兄弟,你就是我兄弟。你不认,我也认。”
林尘看着他那副憨直模样,忽然想起碑老方才在识海中说的话——“这傻大个倒有几分义气。你收了他,对你有好处。推演万法需三样东西:道碑为基,灵石为引,护道者为盾。他修为虽低,肉身强悍,正合体修路子。你若传他几手炼体法门,将来秘境争宝,他就是你第一道屏障。”
“碑老说,你适合炼体。”林尘开口。
王虎抬头,眼睛亮了:“真的?”
“但有个条件。”林尘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肩头尘土,“以后别动不动跪。我爹娘失踪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膝盖只跪天地父母,不跪人。”
王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脸上横疤因为笑容挤得歪斜:“成!你说了算!”
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晨光从东峰后方斜射过来,将两道人影拉得又长又直。王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说的那个‘碑老’——是谁?你师父?”
林尘脚步一顿。
识海里,碑老哼了一声:“告诉他,老夫是他祖爷爷辈的人物。让他恭敬着点。”
“一个很啰嗦的老前辈。”林尘面不改色。
“臭小子——”碑老虚影炸毛。
王虎挠了挠后脑勺,似懂非懂地点头:“哦,那下次见面我给他磕头。”
“不用了。”林尘和王虎同时说——后一句是碑老在他脑子里吼出来的。
两人回到弟子舍坊时天已大亮。林尘没有休息,盘坐在床榻上取出青皮册子,逐页翻阅。碑老推演之法在他识海中铺开一张脉络图——册中每一笔灵药截留,对应的时间、数量、去向,被逐一拆解重组。
“周天赐内门修炼所用的凝气丹,每月三瓶。这三瓶里有半瓶的材料来自外门克扣。”林尘皱眉,“十二年……他靠吸外门弟子的血,堆出了一身筑基修为。”
“不止。”碑老虚影面色微沉,“你看,天元草。这味药是筑基丹主材之一,赵坤截了八株。八株天元草配出的筑基丹,远超过内门月例配给。多出来的丹去了哪里?”
林尘翻到那一页,目光凝住。册页边缘有一行极淡的批注,若不是碑老以推演之法放大灵力痕迹,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周……氏……商……行。”
四字一出,碑老虚影猛然站直:“好一个周家。内门弟子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在吸外门血的,是整个周氏商行。他们借青云宗外门灵药供应链,暗中供养家族商行周转。这册子是死证——赵坤那小人物只是经手人,周天赐是执行者。但幕后的周家长老……”
“就是宗门管事那位。”林尘接过话头。
两人同时沉默。
良久,碑老缓缓道:“林尘,此事暂不可公开。一个内门弟子你可以斗,一个宗门管事——你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杂役,掀不动。”
“我知道。”林尘合上册子,将它重新贴身藏好,“但册子在我手里。等外门大比,我进内门之后……”
“你需得先活过赵坤的反扑。他昨夜受此大辱,天亮后未必会乖乖听话。”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王虎的大嗓门隔着门板炸响:“林兄弟!出事了!月例堂刚贴了告示——赵坤今早辞了管事之位,新管事是周天赐的人!”
林尘霍然起身。
他翻开册子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张薄纸。方才翻得太快没有留意——那张纸展开后是一行血字,赵坤的笔迹:
“周天赐今夜子时,灵根泉。要你命。”
王虎推门冲进来,满脸焦急:“兄弟,这事不对。赵坤撂挑子,摆明了是周天赐要亲自下场。你不能再待在外门了!”
林尘把血书折好,抬眼看向窗外。晨光正好,外门舍坊的炊烟刚刚升起,远处内门方向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刺目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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