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着积雪往允吾道深处走,车辙在荒原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没走出三里地,就被新落的雪盖得几乎看不见。
皇甫鸿坐在车辕上,没有进车厢避寒。雪片落在他锦缎猎装的狐裘领子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却连掸都没掸一下,目光始终锁着前方山道两侧的山梁。三十个伪装成仆役的老兵分散在五辆马车周围,有人扛着猎弓,有人手里拎着酒坛,时不时仰起脖子灌一口浊酒,嘴里骂骂咧咧抱怨这鬼天气出来游猎,粗粝的凉州方言顺着风飘出老远,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世家子弟出来游山玩水的排场,半分军伍的杀气都露不出来。
走在队伍最后的老兵头头叫周虎,跟着皇甫嵩打了二十年仗的老什长,左脸上留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当年在北地郡追匈奴,被对方的马刀劈的。他故意落在队伍最后头,手里的柴刀劈着道边的冻冰,劈一下骂一句:“小郎君也是玩心太重,这大冷天不在营里抱着暖炉喝酒,跑这鬼地方来猎什么雪狐,真要是遇上羌人游骑,咱们这几十号人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旁边的年轻士卒立刻接话,声音大得能传到半里地外:“周老鬼你懂什么,小郎君上个月刚亲手砍了三个羌人斥候,这点游骑真遇上了,谁劫谁还不一定呢。”
两人一唱一和,把世家子弟出游的松弛劲儿演得十足。皇甫郦坐在中间那辆马车上,手里捧着一卷《诗经》,时不时抬眼扫过四周的地形,指尖在书页的空白处轻轻点着,把沿途的泉眼、隘口、藏身处一个个在心里标出来。他昨天夜里就把青石峡周边三十里的地形翻了三遍,哪片林子里能藏下十个人,哪处山梁上能举火造势,连羌人败逃之后会往哪条沟里钻,都算得明明白白。
队伍走到离青石峡还有两里地的地方,皇甫鸿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跳下车辕,踩着没到脚踝的积雪走到道边,蹲下身,指尖蹭了蹭雪层下面的泥土。冻土上留着几道浅浅的马蹄印,蹄铁的纹路歪歪扭扭,边缘沾着新鲜的羊粪,印子踩得极深,显然是负重走了不少路。他指尖顺着蹄印往峡口方向摸过去,指腹上沾了一点还没完全冻硬的马粪,温度还没散尽,说明羌人的游骑半个时辰之前刚从这里经过。
“所有人按原定计划分两队。”皇甫鸿站起身,抬手把狐裘的扣子系紧,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分游猎时的散漫,“周虎,你带二十个人跟我走,把马车赶到峡口外的空地上,就在那里生火烤肉,装作歇脚的商队伴当。堂兄,你带剩下十个人,从左边的山梁绕上去,半个时辰之后,看见峡口的羌人全部被我们吸引到空地上,立刻在山头上举三堆火,然后敲鼓造势,不用真的冲下来,只要让羌人以为我们的伏兵占了山头,他们就不敢往山梁上逃。”
皇甫郦合上书卷,从马车上取下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鼓,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羌人游骑的首领叫烧当阿狐,是烧当羌部落里出了名的亡命徒,手底下的人个个都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你别跟他们硬拼,等我火起,你再动手。”
说完他带着十个人转身钻进了道边的密林,脚步踩在积雪上,连一点声响都没露出来。皇甫鸿转头看向剩下的二十个士卒,所有人都已经把环首刀藏在了马车的粮袋后面,猎弓的弦悄悄拉开,箭簇上的冰碴被指尖焐得慢慢融化。他抬手拍了拍最前面那辆马车上的酒坛,“哗啦”一声掀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在雪地里散开。
“生火,烤肉,把火弄大一点。”皇甫鸿笑了笑,从马车上取下一块新鲜的黄羊肉,架到了早就准备好的干柴堆上,“今天咱们就在峡口吃顿热的,等羌人过来‘抢’咱们的粮。”
干柴被点燃,浓烟顺着风往峡口的方向飘出去。黄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进炭火里,溅起一串火星。二十个士卒围着火堆坐下来,有人划拳,有人大声说笑,酒碗碰得叮当响,完全是一副走山道走累了歇脚的模样。
没过多久,峡口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起初是沉闷的、杂乱的蹄声,像是一群野兽从远处奔来。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连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颤动。皇甫鸿端着酒碗的手没有动,但耳根后面有一根筋跳了一下。他听得出蹄声里的分量——至少有三百骑,而且全是成建制的骑兵,不是散兵游勇。
三百多个羌人游骑从峡口涌了出来。人人身上披着羊皮袄,手里举着环首刀和长矛,马刀上还沾着新鲜的血痕。为首的羌人首领烧当阿狐骑在一匹黑马上,脸上涂着暗红色的图腾,看见空地上的五辆马车和一堆围着火吃肉的汉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手里的马刀往空中一挥,羌人骑兵瞬间散开,像一把铁钳的两颚,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把整个空地围得严严实实。
皇甫鸿数了一下——三百多骑,前排的骑兵已经勒住了马,马鼻子里喷着白汽,铁蹄在冻土上刨出一道道浅坑。后排的骑兵还在陆续从峡口涌出来,狭窄的峡口像是被捅开的马蜂窝,黑压压的人影和马的嘶鸣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哪里来的汉家小郎君,胆子不小,敢带着这么点人走青石峡?”烧当阿狐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目光落在皇甫鸿身上,看见他一身华贵的锦缎猎装,眼睛瞬间亮了,“你是安定皇甫家的小公子?我听说皇甫家的小郎君细皮嫩肉,今天落到我手里,你父亲皇甫嵩要是不拿两千石粮食来换,我就把你带回羌地,给我们部落的勇士当奴隶。”
周围的羌人骑兵哄然大笑,手里的长矛往地上戳着,发出咚咚的声响。有人已经在解马鞍上的绳索,准备下来抢东西。他们根本没把这二十个看起来像仆役的汉人放在眼里,三百对二十,在这青石峡口,他们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皇甫鸿手里拿着酒碗,慢慢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对着烧当阿狐举了举酒碗:“我当是谁,原来是烧当部的阿狐首领。我父亲说了,你们部落今年冬粮不够,特意让我带着五车酒肉来犒劳你们,你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往左边的山梁上扫了一眼。山头上安安静静,一点火光都没有。皇甫郦他们绕路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现在还没赶到位置。
烧当阿狐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他抬起手,马刀指着皇甫鸿的鼻子:“小娃娃,你少在这里糊弄我。皇甫嵩恨我们羌人恨得牙痒痒,怎么可能给我们送酒肉?我看你是偷偷从军营里跑出来游猎的,刚好撞到我手里。所有人听着——”
他举起马刀,刀刃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把这些人全部砍了,马车里的粮食和女人,全部带回部落分了!”
羌人骑兵发出一阵呼啸,前排的马匹开始躁动,铁蹄刨起的冻土碎块溅到火堆里,把黄羊肉踢翻在雪地上。有人已经拍马往前冲了,马刀高高扬起,刀刃上残存的血痕被风一吹,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皇甫鸿把酒碗往地上一摔。碎陶片溅在雪地里,声音很响,但没有人理他。三百骑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砸过来,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山头上安安静静,一点火光都没有。皇甫郦还没到位。
他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二十个老兵已经把刀藏在了马车后面,但皇甫鸿知道,如果他们现在抽刀,三十个人对三百骑,撑不过半盏茶。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掌心全是汗。
前排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离火堆不到十步的距离。马刀劈下来的风声灌进耳朵,第一骑的刀锋几乎已经贴到了最前面那个老兵的头顶。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轰”。
左边的山梁上,三堆篝火同时被点燃。浓烟冲天而起,牛皮鼓的咚咚声顺着山风砸下来,震得人耳膜发疼。火光后面影影绰绰全是人影——其实只有十个人,但火把的余光和扬起的雪雾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有上百人。皇甫郦站在山头上,手里举着火把,声音运足了力气往山下喊。
“汉阳郡边军三百人在此,尔等羌人游骑,速速下马受降!”
皇甫鸿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息,然后重新跳起来。他终于呼出了那口气。
羌人骑兵的冲锋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前排的骑手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起来,嘶鸣着在原地打转。后面的骑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三百骑挤在峡口外的空地上,前推后拥,阵形瞬间乱成一团。
“动手!”
皇甫鸿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在雪地里。他第一个从马车后面抽出了那把短横刀,刀刃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他脚下在雪地里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接冲到了最前面那个羌人骑兵的马下。
那人低头看他。一张粗粝的、被风雪和烈日磨了几十年的脸,颧骨上涂着暗红色的图腾,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短横刀顺着马腹的缝隙往上一撩。刀刃切进小腿的那一瞬间,皇甫鸿听见了一声闷响——不是铁器碰撞的声音,是骨头断了。刀锋卡在胫骨和腓骨之间,他手腕一翻才拔出来。那人从马背上栽下来,砸在雪地里,上半身还在动,手往腰间的刀摸过去。
皇甫鸿踩住他的胸口。隔着薄底快靴,他能感觉到那人胸腔里的心跳——快、重、像是要从肋骨的缝隙里蹦出来。那人仰面朝天,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一条缝,里面有恨,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想求饶又拉不下脸的东西。
皇甫鸿抬手一刀,抹了他的喉咙。血喷出来,热的,溅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腥气。他的手没有抖。心口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手没有抖。
他想起半个月前,刚醒来的那个清晨。手指连攥拳都攥不紧。现在他攥着一把沾了血的刀,站在一个死人的胸口上,在雪地里。
二十个老兵几乎在同一刻拔了刀。这些在边军里杀了几十年羌人的亡命徒,刚才的散漫劲儿荡然无存,环首刀劈砍下去的力道,连马的脊梁骨都能直接砍断。周虎冲在最前面,左脸上的刀疤因为用力而扭曲,手里的环首刀一刀就把迎面冲过来的羌人连人带矛劈成了两半,黑红色的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羌人太多了。
前排的骑兵被砍翻之后,后排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一杆长矛从侧面刺过来,穿透了一个老兵的肩甲,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被随后冲上来的马蹄踩断了肋骨。又一支箭射过来,擦着周虎的耳边飞过去,把他的耳垂削掉了一块,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皇甫鸿一边格挡一边后退,短横刀和迎面劈来的马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膝盖已经开始发软——这具十五岁的身体,体力撑不住这种高强度的厮杀。一个羌人骑兵从他侧后方冲过来,马刀斜劈而下,他侧身闪避的动作慢了半拍,刀锋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去,锦缎猎装裂开一道口子,血从布料下面渗出来,在雪地里滴了一路。
“往马车后面退!”皇甫鸿吼了一声。
二十个老兵且战且退,退到了五辆马车围成的圈子后面。马车的木板挡住了骑兵的冲击,但羌人开始下马步战,从两侧包抄过来。周虎的左臂被砍了一刀,刀口翻卷,骨头露了出来。他把刀换到右手,继续劈砍,嘴里骂着:“***羌崽子,来啊!你周爷爷杀过的羌人比你见过的汉人都多!”
就在这时候,峡口的方向传来了第二波鼓声。
皇甫郦带着山头上的十个人,早就绕到了峡口的另一端。多插的旗帜和火把在雪夜里影影绰绰,把峡口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烧当阿狐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峡口被堵住了,前面的空地又被二十个不要命的老兵死死顶住,三百骑挤在狭窄的峡谷里,进退不得。
“冲出去!往峡口冲!”烧当阿狐挥舞着马刀,想把阵形重新组织起来。
但已经晚了。羌人骑兵的士气在那一刻彻底崩了——有人扔下刀投降,有人骑着马往峡口深处钻,可峡口的隘口已经被皇甫郦的人堵住,冲过去的骑兵被多插的旗帜和火把挡了回来,在狭窄的隘口挤成一团,自相践踏。有人被挤下了马,落在冻土上被后来的马蹄踩断了腿;有人调转马头想往空地上冲,却撞上了自己人,两匹马绞在一起,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压在马身下面动弹不得。
皇甫鸿一眼就看穿了烧当阿狐的心思,趁着烧当阿狐被自己的骑兵挤住、无法脱身的间隙,踩着雪地里的马蹄印快步追上去。他的左臂在流血,膝盖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咬着牙追了上去。
短横刀和烧当阿狐手里的马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烧当阿狐力气极大,震得皇甫鸿的虎口崩开了一道裂口,血从掌心渗出来,把刀柄染成了暗红色。但他没有松手。他借着这股力道侧身一转,肩膀狠狠撞在对方的马肚子上。战马吃痛,人立起来,烧当阿狐没坐稳,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皇甫鸿跨步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烧当阿狐还在挣扎,蒲扇大的手掌往腰间的匕首摸过去。皇甫鸿膝盖一弯,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他的胸口,短横刀的刀刃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皇甫鸿的声音冷得像祁连山的冰雪,“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砍了你的头。”
烧当阿狐的手停住了。他的眼睛瞪着皇甫鸿,瞳孔里映着火光,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吼。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匕首,摊在雪地上。
首领被擒,剩下的羌人骑兵瞬间彻底崩溃。有人扔下刀跪在雪地里,有人骑着马往峡口深处钻,可刚跑到隘口,就看见皇甫郦带着人堵在那里,火把和旗帜在雪夜里像一堵墙。三百羌人游骑,当场被砍杀一百二十余人,剩下的一百八十多人全部扔下兵器跪在雪地里投降。
雪还在下。
空地上的血把周围的白雪染成了暗红色,黄羊肉还在火上烤着,油滴进炭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匹无主的战马拖着鞍具在空地上乱跑,蹄子踩过一具尸体,尸体上的血已经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碴。
皇甫鸿把短横刀上的血在雪地里擦干净,抬眼望向峡口深处的山道。远处的山道上,隐隐约约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响——是汉阳郡押送冬粮的民夫,听见这边的喊杀声,终于敢赶着粮车从山道里走出来了。
周虎拎着烧当阿狐的发髻走过来。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左脸的刀疤上凝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羌人的。他把烧当阿狐往雪地里一按,对着皇甫鸿重重抱了一拳,声音粗粝得像磨砂石。
“小郎君。”周虎说,“以前我们都以为你是个靠父荫的世家公子。”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上崩开的裂口,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渗,滴在雪地里,把周围的雪染成了暗红色。
“今天之后,我们三十个兄弟的命,以后全是你的。”
皇甫鸿看着他。周虎的左脸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这个人跟着父亲打了二十年仗,从北地郡到凉州,刀下的人命少说也有几十条。他说“命以后全是你的”的时候,没有看皇甫鸿的眼睛,目光落在雪地里那道血痕上,像是跟一个死人说话。
“起来。”皇甫鸿伸手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掌心触到周虎手腕上粗糙的茧子和冻裂的口子,“你的命我不要。我要你活着,跟着我打下一场。”
周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笑,但脸上的那道刀疤扯了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皇甫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首和跪在雪地里的俘虏,忽然顿了一下。
“周虎,俘虏清点过了?”
“清过了。一百八十三人,都在这里。”
“死的呢?”
周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峡口方向:“一百二十多具,全在峡口那片。”
皇甫鸿没有接话。他走到峡口边缘的一处雪堆旁,蹲下身,用刀尖拨开表层的新雪。底下是一道凌乱的脚印,朝着峡口侧面那道几乎垂直的石壁延伸过去。石壁上的积雪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冻土和几道新鲜的抓痕。
“跑了一个。”皇甫鸿站起来,抬头望向石壁顶端。
周虎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道壁,光溜溜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怎么爬上去的?”
皇甫鸿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壁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石壁几乎是垂直的,光溜溜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但他看见石壁顶端的雪沿上留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血迹旁边是一个深陷的膝印——那人爬上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冰棱上,割了一道口子,但没停。
他把目光收回来。
跑了就跑了。一个败兵而已。
但他在石壁下面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一个败兵,为什么会拼了命往这种绝壁上爬?逃命的人一般往山沟里钻,往密林里跑。往绝壁上爬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他在那面绝壁后面,还有路。
“周虎。”他说,“这面石壁后面是什么?”
周虎走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地方我没来过。”
皇甫鸿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走了。
他从马车上取下剩下的两坛酒,亲手递给周虎:“此战功绩,我会亲自向父亲请功,每人赏钱五千。这酒,兄弟们分了喝,暖暖身子。”
周虎接过酒坛,眼眶微微发红。五千钱,相当于他半年的军饷。这个小郎君,不仅敢拼命,还懂规矩、知恩义。
周围的二十个士卒同时单膝跪地,环首刀的刀尖往雪地里一插,声音整齐得像惊雷:“愿听小郎君差遣!”
皇甫鸿站在风雪里,望着眼前这群身上还沾着血的边军士卒,指尖微微收紧。他来到这个时代十五天,今天,才真正拥有了第一批属于自己的人手。
他抬头望向远处凉州连营的方向,皇甫嵩派出来接应的骑兵,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