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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ghai February

Chapter 20 /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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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of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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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Shanghai Febru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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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牧把扫描件投到墙上。 放大的那一行,占满了半面墙。 端面 +0.97 / -0.91。合格,可交付。 文嫂站在墙边,仰着头看。 “你说这个不是他写的。”方牧说。 “是。” “哪儿不像。” 文嫂没马上答。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点在那个“9”上,没碰到墙。 “他的九,”她说,“瘦。” 方牧没说话。 “这个九,”文嫂说,“胖。”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方牧。 “我说不出来。”她说,“我就是看着别扭。我抄了八年他的字,我抄熟了。他的九是这样——” 她用手指在墙上比了一下。 先一竖。 再一个圈,圈收在左边。 尾巴直直地拖下来。 “这个,”她指着墙上那个,“尾巴是翘的。” 方牧坐回电脑前。 他把红皮册子整本扫了进去,一页不落。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 他把这本册子里所有的“9”,一个一个切出来,排在一张图上。 一共四十四个。 排成四行,每行十一个。 方牧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把其中两个框上红圈。 “文嫂。”他说。 “哎。” “您过来。” 文嫂走过来。 “这四十四个九,”方牧说,“有四十两个,是您刚才比划的那种——尾巴拖直的。” “那两个呢。” “那两个是翘的。” 文嫂凑到屏幕前。 那两个被圈红的“9”,一个是“+0.97”里的那个,一个是“-0.91”里的那个。 同一行。 同一天。 “第二个。”方牧说。 他把那一页翻过来,扫了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个点。 他把那个点放大。 不是印刷的墨点。是一个洞。 很小,针尖那么大,边缘有毛。 “这个洞,”方牧说,“是圆珠笔尖戳的。” “戳的?” “写得太用力。”方牧说,“博尧写字轻。” 他把整本册子翻了一遍,把每一页的背面都扫了。 一百三十七页。 只有这一页,背面有洞。 “写这个字的人,”方牧说,“手是抖的,或者他着急。” 文嫂看着那个洞。 “他怕。”她说。 “第三个。”方牧说。 他把册子从头翻到尾,把“结论”那一栏的每一个词都抄了下来。 抄完,他做了一个统计。 写在纸上,推给文嫂看。 达标:八十九次 超差:四十八次 合格:零次 可交付:零次 文嫂看不懂那些字,但她看懂了那个“零”。 “他没有写过‘合格’。”方牧说。 “……嗯?” “一百三十七天,他每天都在记这台机器。”方牧说,“机器好了,他写‘达标’。机器不好,他写‘超差’。他一次都没有写过‘合格’这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达标’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方牧说,“‘合格’是别人给他的标准。他这辈子没用过别人的标准。” 文嫂看着那张纸。 “那这两个字,”她说,“是谁写的。” “是改字的人写的。”方牧说,“他不知道博尧不写这两个字。” 屋里静下来。 墙上还投着那一行放大的字。 文嫂坐下了。 她坐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那本红的。”她说,“是他死了以后改的。” “是。” “改的人,”她说,“是拿着他的本子,一个字一个字描上去的。” “是。” 文嫂把手放在膝盖上。 “方先生。” “嗯。” “八年前,”她说,“我听人说过一句话。厂里的人跟我说,博尧这个事,是违章操作,机器没问题,是他自己不小心。” “我知道。” “那八年我都觉得,”文嫂说,“他们是在骗我。” 她抬起头。 “我今天才知道他们不是骗我。”她说,“他们是先改了他的纸,再拿那张纸来跟我说。” 方牧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电脑上的图关掉,把墙上那行字也关掉。 屋里暗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 “文嫂,改这个字,不是为了骗您。”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方牧说,“这台机器能做到正负零点五,它能接德国人的单,能接医疗器械的单。接了那些单,润丰就活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要它活。” “因为一家活着的厂,不能按清算价卖。”方牧说,“一家要死的厂,才能论斤卖。” 文嫂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这个字,”她说,“值多少钱。” 方牧想了一下。 “我做过估算。”他说,“这台机器要是能接那批单子,润丰的估值能到十二亿。不能接,清算价是四点七亿。” 他顿了顿。 “差七亿三。” 文嫂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今天这一页,开始抄。 她抄得很慢,一笔一画。 二月十六日。他记了两天,一天记两个数。有一个数是假的。 抄到这儿她停住了。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假的不是他写的。 下午两点,方牧去了公证处。 吴师傅在门口等着,穿了件深色的外套,手上还带着黑的油——他没洗干净。 “方先生。” “吴师傅。” “你上午拿到什么了。” 方牧把两本册子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 吴师傅看了很久。 看到“+0.97 / -0.91”那一行的時候,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 “这个数。”他说。 “这个数是假的。”方牧说,“真的数是零点四七,零点五一。” 吴师傅没说话。 他把手机还回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方先生。”他说。 “嗯。” “我签的那份假的,”他说,“上头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 “是。” “我那时候以为,”吴师傅说,“他们让我写‘正常’,是因为他们懒,不想写数。” 他抬起头。 “不是懒。”他说,“是因为他们把数改了,改成了一个‘正常’的数。” “是。” 吴师傅站在公证处门口,半天没动。 “那我签的那两个字,”他说,“就不是我编的。” “不是您编的。”方牧说,“是他们先编了一个数,再让您给那个数签字。” 吴师傅的眼圈红了。 他把脸转开,看着马路。 看了很久。 “我把零点五写成了一毫米。”他说。 “那是他们写的。”方牧说,“您只是签了名。” 吴师傅摇了摇头。 “签名也是我签的。”他说,“这个我不推。” 公证处出来是三点四十。 方牧在门口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师傅。” “哎。” “我问您一个人。”方牧说,“裘主任。” 老周在那头停了一下。 “裘方正。” “是他。” “他早不在厂里了。”老周说。 “什么时候走的。” “二〇二一年。”老周说,“厂里那时候已经开始不行了,他走得早。” “去哪儿了。” “弘盛。”老周说。 方牧站在马路边上,握着手机。 弘盛。 二月十四日那天下午,一个姓林的先生坐在文嫂家的桌前。 他把三页纸推过去。 是医院的。 是四十七万三的借条。 是和解确认书。 林先生说他是弘盛的。 “周师傅。”方牧说。 “嗯。” “他现在在弘盛做什么。” “副总。”老周说,“我听人说,是管资产的。” 方牧没说话。 “方先生?” “我在。”方牧说,“周师傅,我最后问您一句。” “你问。”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号,”方牧说,“他改那个字的时候。” “嗯。” “他是润丰的人。”方牧说,“他那时候,还不是弘盛的人。” 老周在那头也沉默了。 马路边上一辆卡车过去,声音很大。 等声音过去了,老周说了一句: “那不就是——” 他没说完。 方牧替他说完了。 “那不就是,”他说,“弘盛在二〇一六年,就已经在润丰里头了。” 晚上,方牧回到屋子。 他在墙上钉了一张白板。 一米二宽。 他从旧货市场买的。 六十块。 他在白板最上面写了三个名字。 小刘(厂办) 张德海(设备科) 裘方正(时任润丰厂办主任) 三个名字下面,他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他写了四个字。 上面还有。 写完,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改一个字的人,不是最上面那个人。 十点四十,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是弘盛的总机。 “您好,弘盛资产。” “我找裘方正。” “请问您是?” “我叫方牧。” 那边停了两秒钟。 “方先生,裘总现在不在。” “那我找钱正兴。”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一秒两秒,是很长的一段安静。 然后那个声音又回来了,语速比刚才慢。 “请问,”她说,“您找钱总,是有什么事吗。” 方牧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 “没有事。”他说,“我就是想问问他,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晚上,他在哪儿。” 那边又静了一下。 “方先生,”那个声音说,“我这边没有钱总的日程。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吗。” “不用留。”方牧说,“他会找我的。” 他挂了电话。 屋子里很静。 桌上的箱子,屏幕一直在走。 78 : 19 : 05 : 33 方牧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 手机没响。 他笑了一下。 “不急。”他说。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伸手把台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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