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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ghai February

Chapter 21 /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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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of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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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Shanghai Febru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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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

骨科病房。

病床旁边坐着一个人。Full novel: Shanghai February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三十四岁,黑,瘦,穿一件冲锋衣。

脚边放着一个旅行包。

“周磊。”方牧说。

那人站起来。

“您是方律师。”

“是。”

周磊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很硬。

“我爸说,”他说,“是他自己摔的。”

方牧看了一眼床上。

老周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是。”方牧说。

“传达室门口。”周磊说,“地上有水,他拖地没拖干。”

“是。”

周磊坐回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方律师。”他说。

“嗯。”

“我爸这个人,”他说,“一辈子没撒过谎。”

方牧没说话。

“所以他跟我说是摔的,”周磊说,“我就当是摔的。”

他抬起头。

“可是他左胳膊上有三个指头印。”他说。

病房里静了一下。

“三个人抓的。”周磊说,“一个人抓一个。”

老周在床上闭上了眼。

方牧站在那儿。

他想说话。

老周先开口了。

“周磊。”

“哎。”

“你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的。”周磊说,“回成都。”

“几点到机场。”

“十二点得到。”

老周说:

“那你现在走。”

周磊愣住了。

“爸——”

“现在走。”老周说。

他还是看着天花板。

“你那个车,”他说,“一天一趟。你少跑一趟,人家就换人。”

周磊张了张嘴。

“我请了三天假。”

“退掉。”

“爸……”

老周转过头。

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转头。

“周磊。”他说。

“哎。”

“你听我一句。”老周说,“我这把骨头,两个月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

“你那个贷款,还有二十二年。”他说,“那不是两个月的事。”

十点二十,周磊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没有看他。

门关上以后,老周才把脸转回来。

他看着方牧。

“方先生。”

“周师傅。”

“我儿子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方牧说。

老周闭了一下眼。

“看出来更好。”他说。

他停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还能走。”老周说,“那就说明他长大了。”

十一点。

方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周师傅。”他说。

“嗯。”

“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老周说:

“你问。”

方牧说:

“您说过一句话。”

“哪句。”

“您说,第六个还没来。”方牧说,“第七个也还没来。”

老周没说话。

方牧接着说:

“您说有七个人。”他说,“我一直不明白,您怎么知道是七个。”

老周看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话不是我说的。”

方牧坐直了。

“是博尧说的。”老周说。

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推车。

轮子响过去。

方牧说:

“他什么时候说的。”

老周说:

“他走的前一个礼拜。”

“二月十几号。”

“十二号。”老周说,“下午,快下班。”

他顿了一下。

“那天他来传达室,”老周说,“拿了两个信封。”

“什么信封。”

“一个让我收着,说要是有人来问,就给人家。”老周说,“还有一个,他说他自己留着。”

方牧没有插话。

“他跟我说,”老周说,“将来会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那天的事。”

老周说:

“我说,谁会来问。”

“他说,会有七个人。”

方牧的手放在膝盖上。

“他怎么知道七个。”他说。

老周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说了七个,我就记着七个。”

他停了一下。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他说,“我就会记数。”

方牧看着他。

“周师傅。”

“嗯。”

“他有没有说,”方牧说,“这七个人是什么样的。”

老周想了一会儿。

“说了。”他说。

方牧拿出本子。

“您说。”

老周说:

“第一个,是外头来的。”

方牧写下来。

“第二个,”老周说,“是厂里懂机器的。”

方牧写下来。

“第三个,是懂法的。”

“第四个,”老周说,“是写字的人。”

“第五个,”他说,“是他老婆。”

“第六个,”老周说,“是个女的。”

方牧抬起头。

“女的?”

“女的。”老周说,“从他们那边过来的。”

方牧把笔放下。

“第七个呢。”他说。

老周说:

“他没说。”

方牧坐在那儿。

他把本子拿起来,看着自己写的那五行。

外头来的。

方牧。

他在纽约待了十一年。他是从外头回来的。

厂里懂机器的。

吴建国。

他在这台机器上干了三十年,公差差多少,他用手摸得出来。

懂法的。

赵振声。五十六岁,虹口,一条领带戴了二十年。

写字的人。

何斌。他有一台机器,五年前买的,一直不敢开机。

他老婆。

沈文华。她抄了八年,抄了五本本子。

从他们那边过来的女的。

陶岚。

三十七岁。

她在恒信签了一百六十份复核,然后她在八楼坐了七年。

方牧的手停住了。

六个。

一个一个,全对上了。

他抬起头。

“周师傅。”

“嗯。”

“他走的那天,”方牧说,“是二月十九号。”

“是。”

“他跟您说这话,”方牧说,“是二月十二号。”

“是。”

“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方牧说,“会有七个人来。”

老周说:

“他知道。”

方牧把本子合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博尧留下的那九样东西,不是给一个人准备的。

是给七个人准备的。

九件东西,七个人。

每个人手里,只拿到其中的一段。

他把本子放回包里。

“周师傅。”

“嗯。”

“第七个,”方牧说,“他真的一个字都没提?”

老周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提了一句。”

方牧等着。

老周说:

“他说,第七个不用我说。”

“什么意思。”

老周看着天花板。

“他说,”老周说,“到时候他自己会来。”

下午三点。

弄堂里。

方牧把门板装好了。

新的,比原来厚两公分。

屋里坐着四个人。

方牧。吴建国。何斌。赵振声没来,在电话上。

何斌把那台小机器放在桌上。

“方先生。”他说。

“嗯。”

“我想发。”

方牧没说话。

何斌说:

“三张脸,清清楚楚。”他说,“一个人的脸,还有一个人踹门的动作,全在里头。”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问了三家。”他说,“两家肯发。”

“哪两家。”

“一家日报,一家网。”何斌说,“网那家说,标题他们想好了。”

方牧说:

“什么标题。”

何斌说:

《八年前那个死在机器上的人,昨天有人来抢他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下。

方牧看着那个标题。

“写得挺好。”他说。

“那——”

“不发。”方牧说。

何斌的脸一下就红了。

“为什么!”他说。

方牧说:

“因为你一发,他们第二天就发一篇。”

“发什么?”

“发你五年前那篇稿子。”方牧说。

何斌站在那儿,不动了。

“发你写一个姓王的保安,”方牧说,“发他后来丢了工作,发他儿子那年高二。”

何斌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跟这件事,”他说,“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方牧说,“可他们不需要有关系。他们只需要让你变成一个‘有前科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变成那样的人,”他说,“你手里这三张脸,就没人看了。”

何斌坐下了。

吴建国一直在旁边抽烟。

这时候他把烟掐了。

“方先生。”他说。

“吴师傅。”

“我认识人。”吴师傅说。

方牧转过头。

“虹口,闸北,都有。”吴师傅说,“都是以前厂里的。打架的也有,讨债的也有。”

他停了一下。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个地址。”

屋里没人说话。

何斌抬起头。

“方先生——”

“不行。”方牧说。

吴师傅看着他。

“方先生,”他说,“老周躺着。”

“我知道。”

“那三个人踹门的时候,”吴师傅说,“老周用背顶着。”

“我知道。”

吴师傅把手放在桌上。

“我这把年纪,我不怕事。”他说,“我六十一,我儿子三十六,他不要我管。我要是进去蹲几天,我家里没人等我。”

方牧看着他。

“吴师傅。”他说。

“嗯。”

“我知道您不怕。”

他站起来。

“可是我们不能用他们的办法赢。”

吴师傅说:

“为什么。”

方牧走到白板前。

“因为我们手里现在有一样东西。”他说,“是他们没有的。”

“什么。”

方牧说:

“我们没有做错事。”

屋里静下来。

“他们改报告,拆硬盘,买债权,逼签字,抢东西,去学校门口接别人的孩子。”他说,“他们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在纸上。”

他转过身。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他说,“也得在纸上。”

“只要有一件不在纸上,”他说,“我们前面的,就全白做了。”

何斌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

“那我这个视频,”他说,“怎么办。”

方牧说:

“交给我。”

“交给您?”

“复制三份。”方牧说,“一份给赵老师,进证据。一份给派出所,附在回执后面。一份我自己留着。”

他停了一下。

“一份都不发出去。”

何斌把那台小机器拿起来。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

“方先生。”他说。

“嗯。”

“我买这个机器的时候,”他说,“是想当一个记者。”

方牧看着他。

“后来我不敢写了。”何斌说,“五年,我一个字没写。”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不发了。”他说,“可我拍下来了。”

他抬起头。

“拍下来了,”他说,“也算写了。”

晚上八点。

人都走了。

方牧站在白板前。

白板最上面,有三行字。

不碰股价。

不造谣。

不走私力。

这三条是三月十二号写的。

到今天,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有人闯进来抢东西。

有人断了两根肋骨。

有人去学校门口接一个九岁的孩子。

方牧拿起板擦。

他擦掉了那三行。

然后他拿起笔。

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等我们赢了,我们得还是我们。

写完,他退后一步。

他看着这一行。

看了很久。

九点四十,箱子上的数字是:

23 : 02 : 55 : 41

方牧在白板上写:

倒计时 23 天。

他放下笔。

屋子里很静。

他走到窗边。

弄堂里,传达室的灯是黑的。

老周住院了。

门口那张小板凳还在。

方牧看着那张板凳。

一个人,在那张板凳上坐了十九年。

他在等七个人。

他等到了五个。

第六个是上个月来的,是个女的。

第七个还没来。

方牧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白板上写的那一行。

等我们赢了,我们得还是我们。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小宝那张蜡笔画。

九个格子。

前八个,是红的。

第九个是空的。

那孩子说:

还差一个。

方牧躺在黑暗里。

他闭上眼。

差一个。

那个是围巾。

还有一个人。

那一个是第七个。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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