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瞳孔，还没来得及缩回来，马蹄声已经停在了铁匠铺门口。
他迅速把铜铃塞进袖子里，站直了身子——门外黑压压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腰挎长刀，胸前挂着一枚乌铁令牌：守渊司驻镇巡检，吴桐，镇上的人都叫他吴校尉。
吴桐在门口下了马，目光扫过铁匠铺，最后落在江野身上：“遗剑失窃，你昨夜又进过义庄。跟我走一趟，回司里问话。”
江野的心沉了沉，脸上却堆出惯常的怂样：“吴大人，冤枉啊！小的就是替老瘸子认剑，进义庄看了一眼——剑还在长匣里躺着呢，小的碰都没敢碰！”
“碰没碰，回去问过便知。”吴桐一挥手，“带走。”
两个巡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江野的胳膊。江野挣了两下没挣开，扯着嗓子喊冤，活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
“慢着。”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
苏晚棠走出来，白衣素裙，眉间那道剑形灵印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她看了吴桐一眼，不慌不忙道：“遗剑入镇那夜，义庄门口守着两名巡卫，长匣三重油布封死，匣上还压着镇上的封印。吴大人，一个打铁的后生，怎么在两个巡卫眼皮底下，把剑偷出去？”
吴桐盯着她：“你是何人？”
“苏晚棠，过路剑修。”她答得轻描淡写，“我天没亮就在镇口，亲眼看见一个戴斗笠、悬铜铃的黑衣人，从义庄方向出来，往镇西走了。”
吴桐的脸色，微微一变。
鬼市的买卖。
“铜铃上缠着三道红绳，”苏晚棠接着说，“鬼市青鬼的规矩。吴大人若不信，去镇西查查车辙便知——那人的马，在镇西槐树下等了半宿。”
围观的镇民顿时议论纷纷。鬼市的名头，守渊镇谁没听过？三教九流、消息贩子，专干见不得光的买卖。遗剑要是落在鬼市手里，那可就真找不回来了。
吴桐沉默了一会儿，道：“即便如此，江野昨夜两进义庄，也是嫌疑——”
“大人，小的昨夜进义庄，是为了一件事。”江野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怯怯的，却比先前稳了几分。
“什么事？”
“验齐八的伤。”
人群静了一瞬。齐八，死在守渊岗上的巡渊使，司里定了案：剑渊凶剑所伤。可江野这句话，分明是说——齐八的死，另有蹊跷。
吴桐的眉头拧了起来：“齐八的伤，司里已经验过——”
“司里验的是伤。”江野道，“小的验的，是剑。”
他说着，从老瘸手里接过一柄半截断剑——那是苏晚棠一早带来的。剑身泛着冷光，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切开。
“齐八是被人从背后一剑刺死的。”江野捧着断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凶器就是这柄断剑。剑上的血，是齐八的；握过这柄剑的手，虎口有常年握刀的厚茧，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满口胡言！”人群里炸出一声怒喝。
一个黑瘦的巡卫拨开人群冲了出来，指着江野的鼻子骂：“你一个打铁的废物，摸两下剑就敢断案？齐八是死在剑渊凶剑手里，司里定的案，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得气势汹汹，可左手却下意识地，往身后缩了缩。
江野没有躲，反而捧着剑往前递了一步，怯怯道：“这位大人别急……小的就是磨剑磨多了，手上有茧没茧，一摸就知道。大人要是不信，把手伸出来，当场对一对，不就成了？”
黑瘦巡卫的脸，刷地白了。
他叫赵四，守渊司巡卫，跟了吴桐五年。左手小指，三年前在剑渊外围追凶时断了一截，司里人人都知道。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那只往身后缩的手上。
“赵四。”吴桐的声音沉了下来，“伸手。”
“大人，他胡说！”赵四往后退了一步，手缩得更紧，“一个废物的话，大人也信？齐八的死，司里早就定案了！这剑，谁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这剑是我带来的。”苏晚棠开口，“我爹的剑。三年前被人偷走。昨夜，它出现在齐八的尸体旁。”
赵四的瞳孔，猛地一缩。
“拿下。”吴桐吐出两个字。
赵四转身就跑。他身手不弱，几步窜上铁匠铺的矮墙，眼看就要翻出去——吴桐拔刀，刀光一闪，刀背横拍在他后腰上。赵四闷哼一声，从墙上摔了下来，被两个巡卫死死按住。
“齐八……齐八是那晚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赵四被按在地上，脸都扭曲了，嘶声道，“他该死！他要是不死，死的就是我——那柄剑，那柄剑是司里某位大人让我……”
话没说完，他像是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猛地闭嘴，眼里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带走。”吴桐一挥手。
赵四被押着往外走，经过江野身边时，忽然抬起头，冲他咧开一个惨白的笑：
“小子，三百年了，那位的棺材都快盖不住了。你一个打铁的废物，别往里头掺和——除非，你想当下一个齐八。”
江野的脊背，僵了一下。
三百年前的那桩旧案。
他想起残剑上那句遗言：守渊司里有鬼。又想起读剑时那张与自己七分相像的脸。
三百年前……到底是谁，杀了剑主？
人群渐渐散了。吴桐临走时回头看了江野一眼，目光沉沉的，没说一句话，只把老瘸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便翻身上马走了。
铁匠铺里，又只剩下了三个人。
老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苏晚棠站在窗边，看着江野。
“赵四说的那位大人，”她开口，“你心里，有没有人选？”
江野没接这个话头。他把那枚铜铃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铜铃冰凉，铃上的红绳刺眼。
“你昨夜见过青鬼的人。”苏晚棠看着他，“遗剑失窃，赵四杀人灭口，齐八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这些事，缠在一个人身上。”
“……你想说什么？”江野问。
“我想说，守渊镇太小了。”苏晚棠垂下眼，“藏不下三百年的案子。你想查，就得离开这儿。”
江野沉默了很久。
夜里，他独自去了义庄。
长匣还在，油布还在。江野掀开油布，手却停住了——长匣里，那柄残剑静静地躺着，剑身蒙着一层极淡的霜。
它自己回来了。
江野蹲在长匣前，看了很久。残剑是被人偷走的，又自己回来了——还是有人，把它送了回来？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剑身上。
剑身冰凉，却在他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
江野猛地收回手，心跳如擂鼓。三百年前，剑主临渊，佩剑坠渊；三百年后，这柄剑躺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它认得他。
“它当然认得你。”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江野抬头，义庄的房梁上，苏晚棠不知何时坐在那里，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低头看着他。
“残剑是它自己回来的。”她说，“三百年前，它也是这样，等着它的剑主。”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野的声音发紧。
苏晚棠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几乎与他平视。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右手掌心那道旧剑痕上方，没有碰，只轻轻道：
“江野，你掌心的这道剑痕——在你出生之前，就刻上去了。”
义庄外，夜风忽然停了。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铜铃又不像铜铃的响声。
江野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旧剑痕，一字一句地问：“三百年前，刻下这道痕的人，究竟是谁？”
苏晚棠没有回答。
夜风里，那声不像铜铃的响动，忽然又近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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