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又近了一分,这一次,江野听清了——那不是铃,是脚步声。一步一顿,像踩着某种节拍,从义庄外的青石板路上,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他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后者已经退到窗边,指尖按在那半截断剑上,目光落向门外。
脚步声在义庄门口停住。门外响起一道粗哑的声音:“守渊镇的江野?青鬼大人有话带到。”
江野心里咯噔一声。他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矮壮的汉子,斗笠压在眉上,腰间的铜铃与昨夜那斗笠人一模一样,只是红绳缠了四道。
“青鬼大人说了,”矮壮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搁在门槛上,后退两步,“遗剑的事,鬼市接了。三日后,鬼市夜半开市,持铃者入。青鬼备茶,请读剑人赴会。”
“什么读剑人……”江野下意识装傻。
矮壮汉子没接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青鬼大人还说了一句——三百两的定金,已经付了。来不来,您自己掂量。”
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野站在门口,看着门槛上那封信,久久没动。信没有封口,抽出来,里面只有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一扇门,门下压着一枚铃——和他袖子里那枚铜铃,一模一样。
苏晚棠走过来,看了一眼:“鬼市的门。”
“遗剑在鬼市。”江野把黄纸折好,塞进怀里,“买我命的人也在鬼市。不去,难道等他们杀上门?”
“……我跟你去。”苏晚棠看了他片刻,只说了这四个字。
天光大亮的时候,江野回了铁匠铺。
老瘸正蹲在门槛上磨一柄短刀,见他回来,把刀往他面前一推:“给你的。”
江野一愣。那是一柄铁打的短刀,刀身厚实,刀柄缠着粗布,打磨得油亮——老瘸的手艺,镇上没人比得上。
“鬼市吃人。”老瘸抽了口旱烟,烟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江小子,你非要查?”
江野蹲下来,拿起那柄短刀,掂了掂:“剑会说谎,人心不会。”
老瘸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带上。”
夜里,江野和苏晚棠出了镇。
剑渊外围的鬼市,不在镇里,在渊口。走过七里荒道,绕过一片焦黑的枯林,前头忽然亮起一盏盏灯——黄的、绿的、红的,密密匝匝挂在一条地缝两侧,地缝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无数柄剑在互相磕碰。
鬼市到了。
入口处蹲着两个黑脸汉子,见江野摸出铜铃,眼皮都没抬,只一努嘴:“铃挂腰上,进了市不许摘。坏了规矩,剑说话。”
江野把铜铃挂上腰带,走进地缝。
鬼市比守渊镇大,也比守渊镇暗。两侧的灯全是纸糊的,风一吹,人影在灯下晃成一片。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断剑、剑鞘、剑穗、铁砂、药膏,还有蒙着黑布的笼子,笼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哑的剑鸣。买剑的人脸上都蒙着布,谁也不看谁,只盯着摊上的货。
江野一路走,一路看。掌心那道剑痕,隔着袖子都在发烫——这满市的剑,没有一柄是干净的。每一柄,都沾着血。
“别读。”苏晚棠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会伤神。”
江野点点头,把目光从那些剑上挪开。
鬼市最深处,立着一座黑楼。
楼不高,却把整条地缝的灯火都挡在身后。楼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和江野腰上那枚,一个声儿。
“读剑人到了。”楼里传出一道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懒散,“进来吧。”
江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楼里点着一盏青灯。灯下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人,脸被一张青玉面具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又细又长,像两柄刀,上下打量着江野。
“守渊镇江野。”青鬼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掌心的剑痕能读剑,三年前流落到镇上,谁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来。我说的,对么?”
江野没接话,只看着他。
青鬼也不恼,自顾自倒了杯茶:“你来得比我算的早了三天。怎么,三百两的定金,烫手?”
“遗剑在哪儿?”江野直截了当。
“遗剑啊……”青鬼慢悠悠道,“它自己回去了,你没看见么?长匣里,它躺得好好的。”
“偷剑的人呢?”
青鬼的笑声停了一瞬:“偷剑的人……也自己回去了。”
江野心里发沉。他想起义庄里那柄残剑,想起它在他掌心轻轻震动的那一下。偷剑的人“自己回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别绕弯子。”苏晚棠在门口开口,“你想要什么?”
青鬼的目光,隔着青玉面具,落在苏晚棠身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剑胎,有趣。守渊镇上,倒真是卧虎藏龙。”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慢条斯理:“遗剑的事,鬼市管不着,也不该管。但有一件事,鬼市想托读剑人办——三日后,剑渊试炼开山门,守渊司今年把日子提前了,全镇都在挑人入渊。我只要一样东西。”
“说吧,要什么。”江野的声音沉下来。
“一截剑骨。”青鬼道,“死在渊里的剑修,剑骨会留下。你入渊,取一截剑骨回来给我——遗剑的下落,买你命的人是谁,两件事,我一次告诉你。”
江野看着他,没接话。
剑骨。
三百年前,剑主陨落,剑渊封渊。三百年后,有人出三百两买他的命,有人偷了遗剑又“自己回去”,现在,又有人要一截剑骨。
所有的线,好像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剑渊。
“入渊的人,死了怎么办?”江野开口。
“死了就死了。”青鬼的声音很平,“试炼本来就是拿命换命。司里那几位大人,最爱看的就是这个。”
江野想起义庄里的残剑,想起赵四被押走时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那句遗言——试炼、祭品、剑骨、守渊司的黑幕,一层一层叠上来。
他忽然问:“试炼,谁说了算?”
青鬼端起茶杯,遮住半张面具,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透过杯沿看着他:
“守渊司里,说了算的人,姓商。”
姓商。
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句遗言,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守渊司里有鬼。还有赵四那句没说完的——那柄剑,是司里某位大人让我……
“考虑好了,三日后,带上你那柄铁短刀,来市口。”青鬼下了逐客令,“铜铃别摘。摘了,走不出鬼市。”
江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替你去送死?”
身后安静了一瞬。
“凭你是个会读剑的人。”青鬼的声音传来,笑意很淡,“凭你袖子里那柄铁短刀,是打铁的老瘸子亲手磨的——他若知道你去鬼市,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可你还是来了。”
“江野,你这种人,我说一句'剑渊里有真相',你就会往里跳的。”
江野没有答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鬼市口,苏晚棠已经等在那里。见他出来,只问了一句:“答应了?”
“没答应。”江野道,把黄纸从怀里摸出来,借着灯火又看了一遍,语气很慢,“可他说得对——剑渊里,有真相。”
苏晚棠没有接话。两人沿着地缝往外走,走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
“江野,你知道三百年前,剑主陨落的那一夜,剑渊里除了剑主,还少了一样东西么?”
江野脚步一顿:“什么?”
“一截剑骨。”苏晚棠的声音很轻,“剑主的剑骨。那夜之后,再没人见过。”
江野站在荒道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铃。
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一片乌云吞了进去。身后鬼市的灯火次第熄灭,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
而掌心里那道旧剑痕,正隐隐发烫。
像在应着,三百年前那一声,谁也没有听清的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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