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剑鸣，江野没能等到第二遍——回到守渊镇时，天已经亮了。可天亮之前，镇口的老槐树上，却多了一面崭新的黑旗。
小六蹲在铁匠铺门口，一见江野就跳了起来：“江野！你上名单了！”
“什么名单？”
“剑渊试炼的名单！”小六的声音都在抖，“司里今早贴出来的，全镇十六岁以下、碰过剑的后生，都在上头——可你、你一个打铁的，怎么也在？”
江野的心沉了沉：“谁报的名？”
“听说是司里直接下的令。”小六压低嗓子，“这次试炼提前了三个月，全镇都在传，是司主亲自定的日子。”
司主。
江野想起青鬼那句——守渊司里，说了算的人，姓商。
“我不去。”老瘸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很硬，“剑渊吃人。你去了，就是给那些大人送剑骨。”
“我不去，他们也会来抓我。”江野蹲下来，看着老瘸，“三百两的买命钱都付了，还差这一趟？”
老瘸没再说话，闷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半张沧桑的脸。
小六又凑过来，神神秘秘道：“我还打听到一件怪事。试炼一共三关：头一关剑冢，第二关剑河，第三关剑主台。历届死的人，都死在剑河里——司里说是意外，可我翻了老档，近百年每届死的人，都是各镇最拔尖的年轻剑修，一死就是一批。更怪的是，每次试炼过后，司里都有人去剑河‘收剑’。回来的时候，麻袋沉甸甸的，却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江野忍不住看他。
“我在司里当差啊！”小六压低声音，一脸得意又心虚，“端茶倒水的活儿，听得最多。我跟你讲，这回试炼提前三个月，八成就是冲着你来的——全镇会碰剑的后生，全在名单上，一个不落！”
江野没接话，心里却翻江倒海。一个不落——那不是挑人，是圈人。
“死的那些人，剑骨呢？”江野追问。
“留在渊里了。”小六咽了口唾沫，“司里说，这是剑主的规矩——入渊之人，尸骨不得带出。剑骨……自然也都留在渊里。”
江野没吭声。试炼、剑河、剑骨、收割——青鬼的话，小六的话，老瘸的话，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图。剑渊试炼，从来就不是试炼——是有人，拿一镇一镇的年轻剑修，去填一口三百年的深井。
入夜，吴桐来了。
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灰袍，站在铁匠铺门口，看了江野很久。
“名单上的名字，是司主座下的人定的。”吴桐看着他，“按理说，一个打铁的后生，上不了这份名单。可它偏偏上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野摇头。
“意味着司里有人，点名要你死。或者，要你去死。”吴桐的声音很平，“三年前你流落到守渊镇，谁收留了你，我不管。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记得，你从哪儿来么？”
江野愣住。他努力想了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还有醒来时掌心里那道发烫的剑痕。
“……我不记得了。”他低声道，“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手上就有这道痕。”
吴桐没有追问。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试炼那天，别死在剑河里。”
夜色里，他的背影渐渐远了。
试炼前夜，江野独自去了义庄。
残剑静静躺在长匣里，油布裹得整整齐齐。江野掀开油布，手却猛地顿住——长匣里，多了一截森白的剑骨。
谁放的？
他低头，看见义庄门口的青石板上，有一枚浅浅的铃印。
鬼市的人，来过了。
江野蹲下来，指尖碰上那截剑骨。
剑痕猛地发烫，画面铺天盖地地涌来：三百年前，剑渊之巅，雷雨如幕。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跪在断崖上，怀里抱着一柄锈剑，面前站着一个瘸腿的铁匠。剑主把锈剑塞进铁匠手里，声音被雷声撕得断断续续：
“替我……守着它。若有一天，有人能读它——那，就是我的传人。”
铁匠跪下去，接过锈剑，重重磕了一个头。
雷光炸亮的一瞬，江野看见，那铁匠的脸——与老瘸，七分相像。
剑主又说了一句话。雷声吞掉了大半，江野只勉强听清几个字：
“……别让他，再死一次。”
江野猛地缩回手，指尖发麻。
别让他，再死一次。
——和残剑上那句没说完的遗言，是同一句话！
他抓起那截剑骨，冲回铁匠铺。
夜风里，铁匠铺的门虚掩着。老瘸没有睡，蹲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身边那张矮桌上，横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旧剑——三年了，江野从没见老瘸碰过它。
“老瘸……这柄剑——”
“三百年前，剑主陨落那夜，把一柄锈剑交给一个铁匠。”老瘸没抬头，声音很平，“铁匠是剑主的守剑人。一守，就是三代。”
江野站在门口，手里的剑骨冰凉：“……守剑人？”
“剑主还托付了一句话。”老瘸抬起头，火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他说，他的血脉，右手掌心从出生起就有一道剑痕。三百年来，这道痕，只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看着江野：
“三年前，你从剑渊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到守渊镇。你在老槐树下晕倒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你右手掌心那道痕，在月下，亮了一整夜。”
江野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我，是谁？”
老瘸没有答话。他把那柄锈剑拿起来，往江野面前一推：
“剑渊开门那天，带上它。它会告诉你——三百年前，剑主是怎么死的。”
江野接过了锈剑。
剑身冰凉，沉得不像一柄剑，倒像一块埋了三百年的石头。掌心那道剑痕猛地一烫——锈迹底下，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别让他，再死一次。”
字迹很旧，像是被人用指甲，一笔一划，刻在剑脊上的。
江野的指腹，抚过那道刻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三百年前，剑主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剑脊上刻下这句话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瘸：“那个‘他’，是谁？”
老瘸蹲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很久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剑主死前，把这句话说了三遍。说三遍的，是要托付的人。”
江野看着他：“……那你们家，守了三百年，为的又是什么？”
老瘸没有回答。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就是一个打铁的。守着我爹、我爷爷守过的铺子，守着这柄剑，等着该来的人来。如今，人来了。”
他转身走进铺子，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去睡吧。剑渊开门那天，我等你回来。”
远处，剑渊的方向，传来一声闷雷。
试炼的山门，还有两天，就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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