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赁仓库的事,远比林风预想的更加顺利。
老工业区那间待拆迁的老旧厂房,房东听闻是三个月短租、且按行规付三押一,连犹豫都没有,当场爽快签下合同。十五吨柴油、二十吨燃煤分两批悉数运抵,尽数藏进厂区最深处坚固的砖混老车间。厚重铁门落锁,林风亲自焊死专属锁扣,整间仓库仅此一把钥匙,日夜挂在他颈间,贴身保管。
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偏远厂房适合囤积柴油、煤炭、长期粮食这类大宗储备物资,却完全不适合日常取用。羽绒服、应急药品、罐头、饮用水这些高频刚需物资,总不能每次耗费往返四十公里的路程,专程跑去取用。
因此,当劳保市场订购的一批羽绒服、暖宝宝到货送货时,林风鬼使神差地,让货车司机直接把车开进了自己居住的小区。
他在心里自我宽慰:只放一小部分,方便日常取用,仅此而已。
但麻烦,还是如期而至。
下午三点,两辆面包车、一辆小货车稳稳停在单元楼下,几名搬运工陆续卸货,一个个厚实的纸箱被搬落、堆叠。
一只、两只、三只……
短短片刻,单元门口的楼道里,纸箱便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先驻足的是遛弯归来的张大妈,她盯着满地纸箱,满脸诧异:“哎哟,这满满当当的,都是羽绒服?小伙子,你买这么多羽绒服做什么?”
林风正低头核对货品数量,随口从容应答:“公司采购的员工福利,我负责对接清点。”
“发福利?”张大妈顺势凑近,看清箱体上印着的极寒-40℃专用字样,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满脸不解,“零下四十度的防寒款?咱们这儿冬天最冷也就零下十来度,哪用得上这么厚的?你这是在哪上班啊?”
“东北的野外项目部。”林风语气平淡,随口搪塞。
这套说辞勉强敷衍走了张大妈,却拦不住越聚越多的邻里。
三楼的王叔端着保温杯踱步下楼,六楼的年轻夫妻牵着宠物狗驻足围观,就连小区保安也背着手慢悠悠走来,探着脑袋看热闹。
围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喧闹。
“小伙子,这看着起码几百件吧?未免太多了。”
“从没见过夏天囤棉袄的,这可不是打折甩卖能解释的。”
“我看着还有户外睡袋,这是打算长期露营?”
“还有成箱的暖宝宝!这得用到什么时候去?根本用不完啊!”
人群中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随手转发到业主群,群内消息瞬间刷屏,飞速滚动。
3栋-张姐:谁家大批量囤货啊?【图片】
5栋-王哥:疯了吧,这得花不少钱吧?
3栋-张姐:就是6栋那个小林,前段时间还把自己的车给卖了。
5栋-王哥:买车买房常见,还从没见过好好卖车的,太反常了。
1栋-刘阿姨:该不会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吧?我听说有人查出重病,就想随心所欲过日子……
林风余光扫过手机屏幕,神色毫无波澜,只默默加快清点进度,在清单上快速打钩确认。两百件羽绒服、两百条防寒裤、五十个户外睡袋、五百副防寒手套,数量分毫不差。
这时,张大妈又凑了上来,压低声音,眼神透着打探的意味,神秘兮兮地问道:“大妈多句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内部风声了?”
林风落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没有。”他抬眸,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从容回应,“张大妈,真的只是单位统一采购而已。您要是想买防寒羽绒服,等十一月新款上市,我帮您好好参谋参谋。”
话语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破绽。张大妈半信半疑,终究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又逗留了十几分钟,见没什么新鲜动静,也渐渐三三两两散去。
林风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去额角的薄汗。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异常举动,已然暴露了大半。在寻常邻里眼中,此刻的他,大概就是行为怪异、不务正业的疯子。
但这未必是坏事。
疯子的囤积,本就无人当真、无人惦记。等末世寒潮真正降临,没人会疯抢一个“疯子”提前备好的防寒物资。他们只会抱着夏日的单薄衣物,在骤然降临的极寒里,冻僵在安逸的过往里。
傍晚,父母下班归家,看着客厅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箱,良久沉默。
“小风。”母亲刘芳伸手轻轻抚过羽绒服面料,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楼下邻里都在议论你,说得很难听。”
“让他们说就好。”林风将最后一张物资清单钉在墙面,语气笃定,“妈,十一假期我带你们去做一次全面体检。顺便把这套房子的水电线路、保暖设施全部检修一遍。”
父亲林建国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依旧没有多言,但态度比起半个月前已然松动不少。至少,他再也没有气急败坏地摔门争执。
夜里十点,林风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随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两条未读消息格外刺眼,分别来自两个刻骨铭心的人。
苏柔:「林风,好久不见啦~最近怎么样?听说你把车卖了?」
赵凯:「兄弟,好久不见!改天出来喝酒啊。对了,听说你最近动静不小,有什么发财路子带带我!」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照在林风眼底,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苏柔、赵凯。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尘封的记忆深处,瞬间掀开上一世刺骨的血色寒冬。
上一世,极寒末世降临的第五天,气温暴跌至零下三十度。走投无路的苏柔找上门来,她是林风大学时的学妹,是他曾经心动、真心善待的姑娘。她红着眼眶哭诉家中断粮三日,父母双双受寒病倒,走投无路才来求助。
心善的林风心软了,将家中仅剩的半箱压缩饼干尽数分给了她,还开门让她进屋取暖避险。
第七天,发小赵凯接踵而至。两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交情深厚,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承诺:“兄弟的家,就是我的家。”林风念着多年情谊,咬牙再次减半自己的生存配额,接济了赵凯。
第十五天,家中储备彻底见底。
第二十天深夜,刺骨寒风灌入房间,冻醒了浅眠的林风。他猛然睁眼,发现卧室房门大开,寒意席卷全屋。他冲至客厅,亲眼看见苏柔和赵凯正疯狂往大号登山包里,填塞他最后仅剩的食物与应急药品。
林风厉声怒吼,赵凯闻声回头,眼底毫无愧疚,径直抄起门后的消防斧,步步逼近。
没有辩解,没有愧疚,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凶狠。
苏柔静静站在赵凯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林风,眼神比窗外肆虐的暴雪寒冰还要冰冷。
“反正你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她语气淡漠,毫无温度,“这些物资留给我们,就当是你最后尽的情分。”
零下四十度的寒夜,鲜血渐渐冻结。林风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睁睁看着两个他倾力相助的人,带着他最后的希望,消失在楼道黑暗尽头。
他终究没能熬过那个绝望的寒夜,没能等到天亮。
……
漆黑的卧室里,林风静静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未动。
屋内静谧无声,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他的心底翻涌着滔天情绪,却绝非浅薄的愤怒。历经一世极寒与背叛,他早已淬炼出刺骨的、极致清醒。
愤怒无用,冲动更是致命。
清算吗?
必然要清算。
但不是现在,更不是靠蛮力。冰河末世之中,拳头是最廉价、最无用的东西。真正能掌控生死、拿捏命运的,是信息差,是充足的物资储备,是绝境之中独一无二的底气。
等到天地冰封、万物凋零,世人饥寒交迫、冻僵求生的时刻,他的家中温暖如春,有热汤暖胃、有暖衣御寒、有充足物资续命。
到那时,门外的人是生是死,门内的他,一言而定。
林风指尖微动,一字一顿,缓缓敲出回复,语气平和无波。
林风:「没什么,旧车换新车而已。你们最近过得挺好的吧?」
消息刚发送成功,苏柔便秒回,字里行间满是刻意的温柔亲昵。
苏柔:「挺好的呀~就是有点想你了。最近天气转凉,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哦~改天我去家里看看叔叔阿姨?」
看着屏幕上轻飘飘的“想你了”,林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淡漠的弧度,无半分暖意。
上一世,你也是这般温柔说辞。转头便偷走我最后的生路,置我于死地。
林风:「好啊,随时欢迎。」
发送完毕,他直接锁屏,将手机随手丢到枕边。
猎人与猎物的博弈,自此悄然开启。
只是这一世,胜负生死,早已悄然逆转。谁是砧板鱼肉,谁是执棋猎手,三个月后的冰河寒夜,自有分晓。
次日清晨七点,林风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的中介门店。
中介小伙正打着哈欠擦拭桌面,见客人进门,立刻收起倦意,换上标准的职业微笑:“哥,看房吗?买房还是租房?”
“租房。”林风径直落座,开门见山,“你们小区地下仓库,整层打包,什么价?”
中介小伙瞬间愣住,满脸错愕:“整层?哥,咱们小区负二层是停车场,负三层大半都是独立储藏室,都是按间售卖出租的,没有整层租赁的说法……”
“我清楚。”林风语气平静,笃定开口,“物业手里应该压着十几间没售出的储藏室,还有不少业主的闲置房源对外出租。你帮我对接,一个月之内,能签的全部签下来,我全包。”
中介小伙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满眼惊疑:“哥……您这是打算囤什么东西啊?”
“泡菜。”林风面不改色,随口给出合理说辞,“家里祖传手艺,打算开个小型泡菜加工厂,先租地下室试产备货。”
“泡菜……”中介小伙将信将疑,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拿起手机,干劲十足,“没问题!我马上联系物业对接!哥您稍等!”
林风靠在椅背上,透过门店的玻璃门,静静望向小区内部。
晨光和煦,暖阳遍地。晨练的老人步履悠然,奔跑的孩童嬉笑打闹,遛狗的年轻人闲适自在,满眼皆是岁月静好、人间安稳。
无人知晓,属于暖秋的安宁时光,已然不足三月。
而这片祥和安稳的土地之下,幽暗寂静的地下负三层,一座足以抵御冰封末世、支撑长久求生的坚固堡垒,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成型、稳步筑牢。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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