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血滴醒的。
一滴,砸在眼皮上,温的。他睁开眼,头顶一只手垂着。胳膊从上面搭下来,手指半蜷着,指缝往下渗。血顺着指尖滴,正对着他的脸。
他往旁边滚了半圈。后脑勺撞到墙。嘴里一股铁锈味,不是自己的。
他没急着站起来。先摸内衬。折了两折的纸,硬的,角磨毛了。三千七,欠费第七天。他攥了一下,指节白。
“醒了?”
对面靠墙蹲着个年轻男的,夹克拉链坏了半截,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他正盯着沈砚看,又往墙根那具尸体扫了一眼,舔了下后槽牙。
“这哥们儿,刚才还在喘。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了。”
沈砚没答。
那具尸体上半身靠着墙根,歪着头。工装,四十来岁。胳膊搭在膝盖上,手垂下来。血从袖口往下淌,滴在地上,一小滩。还热着。
地上散着东西。一个沙漏,铜铃铛,一沓白卡片。他伸手够了一张,背面画着眼睛,歪的。翻回正面,墨是潮的。
“你说的话,有假。”
他把卡片翻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眼角蹭了一下。像擦什么东西。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叫周宇。”年轻男的自己往下说,“看了三张,字都不一样。你那张写的什么。”
“没看清。”
周宇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右腿开始抖。
角落里还坐着四个人。一个光头,手插兜,眼睛在每个人脸上停的时间不一样——看周宇很快,看另一个眼镜男更短,看最远处一个围巾蒙面的女人时,多停了半秒。
眼镜男蹲在铁柱旁边,嘴一直在动,没声。是在数数,循环数一个数字。
一个校服女孩缩在墙角,手指捏着袖口,指节发白。
最远处那个女人,围巾遮到鼻梁,只露眼睛,从头到尾没挪过位置。
正看着沈砚。
沈砚跟她对了一下眼。她没躲。他先收回来。
“你们谁看见他怎么死的。”
没人接。
“我是说,咽气之前,他说了什么。”
眼镜男嘴停了。小声挤出来一句:“他说,我先说。就这三个字。”
沈砚看了一眼铁柱上的灯。红火苗,没烟。烧了这么久,没味。
“他说‘我先说’,不算表明身份。为什么违规。”
没人答。
周宇嗓子哑着:“什么违规。”
沈砚没解释。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那只手伸向的方向,地上有一道浅痕。像有人倒地后,把什么东西蹭走了。
痕迹尽头是一张卡片。他捡起来,翻正面。
“拿这张卡片的人,已经死了。”
他扣住,没给任何人看。
“地上的沙漏。”
开口的是苏晚。声音闷在布料后面。
沈砚低头。底座铁的,有锈。底座旁边灰被蹭掉一块,圆形。有人放过东西。他伸手摸底座边缘,指肚碰到细东西,断了一半。
橡皮筋。
“被扯断了。”他说。
周宇凑过来:“谁干的。”
“扯的人不想让沙漏固定。”
“固定了会怎样。”
沈砚话刚说完,脚底震了一下。
铁柱顶上的灯苗蹿高了一截。
“七个人。”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没有回音。“一个鬼。”
周宇的腿不抖了。光头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十五分钟讨论。投票。票多的出局。”声音顿了一下。“投错的,顶替。”
沙漏自己翻了个身。
“现在开始。”
沈砚站起来,走到铁柱前。裂缝里有东西,薄的。抠出来一片铁片,巴掌大,锈了一半,凉的。
“沙漏倒置,时间归零。”
周宇凑过来看。沈砚翻过铁片。
“看铁片的人,背后有人。”
周宇猛回头。后面是墙。
沈砚把铁片塞回裂缝,回原位坐下来。
沙漏被人动过。固定,扯断。歪了流得快。快了时间短。来不及想就投错。替死。
他闭上眼。口袋里催缴单角戳着掌心。护士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今天再不续,就得转出去。
他睁开眼。
“第一轮,所有人投自己。”
周宇晃脚停了。“投自己?”
“平票,没人出局。”
“那时间减半...”
“减半之后把沙漏倒过来。”
周宇看了他两秒。笑了。“成。”
沈砚看其他人。女孩点头。眼镜男推眼镜,点了。光头没说话,手从兜里抽出来一下。苏晚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投票。”
地上出现七张卡片。沈砚拿起自己那张。翻过来,背面有字。
“投自己者,下轮无发言权。”
他看了两秒,丢进铁盘。
苏晚最后一个投。拿起卡片看了一眼,投进去。
“平票。无人出局。下轮七分半。”
周宇冲过去翻沙漏。黑沙停了半拍,往回淌。灯闪了一下。
沈砚低头看铁盘。
七张卡片翻面。全是自己的名字。但有一张变了。上面写着苏晚。
他看着那张卡片。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她上钩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知道。
“你投了我。”沈砚说。
“你说投自己。但我投的是你。”
周宇手按着沙漏,扭头。“沈哥。”
沈砚没动。看着苏晚。
“我投你,是让你知道,你算错了。”她说。“如果鬼不投自己呢。鬼投别人,别人票多,别人出局。”
“鬼投谁,谁就出局。那鬼为什么还投自己。”
“所以他不投。他投一个替死鬼。比如你。”
周宇站直了:“那现在...”
“票统计完了。这轮过了。”
眼镜男小声开口:“下轮怎么办。”
“下轮我没发言权。”苏晚说。“你们商量。”
沈砚盯着她。手指又点了一下。不解释。
“你记得之前的事。”
苏晚没答。
“这不是第一次。”
苏晚看着他。围巾遮着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很稳。
“你记得。”沈砚又说了一遍。
“时间到了。”头顶声音响起来。脚底下发白。光从缝里涌出来。
“下一轮。”苏晚说。“别投弃权。”
白。
沈砚睁开眼。
水泥地。两盏灯。他躺在地上,嘴里铁锈味。
旁边有人喘气。
他坐起来。对面靠墙坐着那个夹克拉链坏了的年轻男的。脸不一样。不认识。
周宇不在。
他扫了一圈。光头不在。眼镜男不在。女孩不在。
最远处那个位置,空着。
他愣了一下。再眨个眼。围巾女人坐在那里。像一直没动过。
沈砚移开视线。
地上散着卡片。沙漏还在。铃铛还在。黑沙往下漏。
他摸了摸内衬口袋。催缴单还在。硬邦邦的,硌着胸口。手往另一边摸,碰到个东西。凉的,圆的。银铃铛。
拿起来看。铃铛上刻着极小的字。
“钟醒铃停。”
他攥住铃铛,看向苏晚。
苏晚正看着他。拇指搭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一下。
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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