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光灯怼到脸上的时候，江砚抬手挡了一下。
动作很慢，像是不习惯这么亮的东西。
「家人们看啊，这就是咱们城中村的野生大爷。」一个女声在旁边笑，「夹克都起球了，还背着手走路，讲究。」
镜头后面挤着七八个人，举手机的举手机，笑的笑。
江砚把手放下，看眼前这张脸。妆画得很细，睫毛上挂着碎钻。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举支架，一个举补光灯，像两棵会走路的树。
「大爷，采访您两句。」她把话筒递到他胸前，「这件夹克穿多少年了？」
「忘了。」
「多少钱买的？」
「没花钱。」
弹幕炸开一片：笑死，大爷嘴硬。
「哎哟，还是硬骨头。」她叫苏小满，主页挂着两百多万粉，头衔是探店达人，「大爷一个月挣多少？」
「够吃。」
「住哪儿？」
「附近。」
苏小满回头冲镜头摊手：「同志们看见没，一问三不知。这才叫城中村活化石，你们平时在地铁上都碰不着。」
人群外面，一辆送餐的电动车往里挤，车把蹭到了补光灯的架子。
「看着点儿。」助理伸手推了那人一把，「眼瞎啊？」
骑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头盔还扣着，脖子上一圈汗。他连说了两句对不起，车头往边上歪。
助理没让：「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江砚伸手，按住了车把。
「人家是送饭的。」
助理的手停在半空。
弹幕刷过去一排问号，跟着是「大爷护犊子」「这话我爱听」。
苏小满怔了一下，笑得更响：「哎哟，我们大爷还有脾气呢。」
「我不是有脾气。」江砚看着那个男孩把车推出去，「我是看他头盔还戴着。」
男孩骑出去五六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敢停。
苏小满把话筒往前递了递：「行了行了，家人们，接着聊。大爷，您这夹克穿了几年了？」
「记不清。」
「哎，您怎么什么都记不清。」她把话筒又凑近一寸，「那您总记得住家里几口人吧？」
江砚看着她，没答这句。
人群把话头吵起来。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大爷你换件衣服吧」，一堆人跟着笑，笑完又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想拍他正脸。
地铁口的风从通道里往上顶，吹得江砚夹克下摆晃。他背着手站着，不躲，也不看镜头。旁边卖烤肠的小车叮当响，摊主伸着脖子看热闹。
「大爷，您知道我有多少粉丝吗？」苏小满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屏幕上是滚动的弹幕，一条接一条，快得像下雨。
「两百多万。」她说，「您今天运气好，几十万人看您。」
江砚低头看了眼那块屏幕。
「运气」这两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等的不是回答，是一句谢谢。
他没接话。
「别不说话啊，直播间冷场了。」苏小满笑，「家人们给大爷刷个嘉年华，让大爷见识见识。」
屏幕上一串特效炸开，金光糊满整块手机。
围观的人多起来了。商圈门口本来就有流量，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往前凑，外卖员的电动车停在路边，人骑在车上不走。
苏小满从助理手里接过一瓶水，递过来。手腕抬得不高不低，正好停在他胸前。
「这瓶水三块五，算我请您的。」她说，「您鞠个躬，说声谢谢。让大家看看咱们这儿的人懂礼貌。」
人群里「哦」了一声，跟着起哄。
「鞠一个！」
「大爷鞠一个！」
「别客气啊大爷！」
弹幕也上来了：三块五一个鞠躬，血赚、大爷今天有口福、给大爷上一瓶飞天。
举支架的助理在旁边笑，肩膀一抖，灯晃了两下。
「别抖。」苏小满回头瞪他，又转过来，声音更甜，「大爷，几十万人看着呢，您可别让大家失望。」
人群最边上，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也太……」
他老婆拉了他一把。
「看热闹就行了。」她说。
江砚看着那瓶水。
瓶身上挂着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滴在苏小满手腕上。她皱了下眉，瓶子还是举着。
他没接。
苏小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腕缩回半寸，嘴上没软：「怎么，嫌弃？」
「你这块表，一天快八秒。」
弹幕停了一下。
苏小满愣住：「你怎么知道？」
「听了三分钟。」
人群里有人笑了。这次不是笑他。
苏小满脸上那点甜收了一半。她把瓶子塞回助理手里，转身对着镜头，声音提得更高：「行，大爷懂表。那咱们聊点大的，您这一身，加起来够不够我今天加油？」
江砚看着她。
那一眼里没有火，也没有气，像在看一件很早很早以前见过的东西。
「你今天的运气，用完了。」他说。
全场静了半秒。
然后笑声把他埋了。
「哈哈哈哈！」苏小满笑得捂住肚子，助理把镜头晃了一下，「家人们听见没有，你的运气用完了！海陵这地方真是藏龙卧虎，我今天算是开眼了。」
弹幕刷过去：嘴硬大爷、大仙儿、大爷给算一卦。
笑够了，苏小满直起腰，把头发往耳后一撩，正对镜头竖起一根手指。
「今天这话我撂这儿。明天，我做一整期，就让这位大爷在海陵抬不起头。我拍他家门口，拍他常去的菜市场，拍全城的人都认识这张脸。」
「家人们，明天见。」
直播没关，她边走边播，助理举着灯跟在后面。
江砚站在原地没动。
风又上来一阵。他把手拢进袖口，袖子下面露出半枚玉。青的，缺了一角。
玉面上有两道旧裂，颜色比玉本身深，像两条干了的河道。
他盯着那两道裂看了一息，把袖口放平。
人群散得比聚得快。
有个穿旧号坎的年轻人一直在拍。别人拍热闹，他的镜头从始至终对着江砚，人却站在最外圈。
江砚往地铁口走。那年轻人往反方向走，肩上的号坎洗得发白，背后印着一行褪色的字。
江砚没有回头。
往地铁口的路上，有一家小店的冰柜盖着，玻璃上全是雾。
他站住，买了一瓶冰可乐，拧开，喝了一口。
两秒没动。
「凉的？」老板娘问。
「凉的。」他说，「挺好。」
他把可乐拎在手里，慢慢走进地铁通道。通道里有风，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淌。
城东，关着门的直播间里，气氛还热着。
礼物特效一层压一层，「西郊三爷」四个字挂在榜首，两个小时刷掉三十七万。
助理在旁边念：「姐，三爷今天这是怎么了，前前后后二十次嘉年华了。」
「人家高兴。」苏小满一边卸妆一边看数据，眼睛弯着。
榜单最上面那个 ID，忽然连刷十条弹幕。
第一条：停。
第二条：删掉。
第三条：刚才那个人，你拍到脸了吗。
后面七条一模一样，只有两个字：停播。
弹幕里的人开始刷问号。
苏小满正忙着谢礼物，没看见。她只看见榜一大哥的头像暗了。
不是下线。
是黑屏。
那头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一片蛛网，还亮着。
苏小满冲着镜头晃手：「三爷手滑了？三爷？」
直播间里，榜一的位置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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