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家便利店,招牌灯坏了一半,亮的半边发黄。
「最便宜的水。」江砚把零钱放在柜台上。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正刷短视频。她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硬币,又看了一眼他。
「一块五。」
她把水推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那个正在播的视频按了暂停。
「您不是刚才……」她话说一半,自己咽了回去。
「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小姑娘低头找钱,「就是今天这条街人挺多。」
江砚没接话,拿了水出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他听出她在里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他吧」,也不知道是跟谁在说。
他站在街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带一点塑料味。他在原地停了两秒,把盖子拧上。
然后他把瓶子倒过来,往掌心里倒了小半瓶水。
水在掌心聚着,像一小块薄薄的玻璃,边上不起一丝波纹。
他抬指,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掌心里浮起一粒极小的白点,很快就化开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把手往风里一甩,掌心干了。
剩下的半瓶水他没喝完,塞进夹克口袋。
同一个时间,城东的直播间里,苏小满正在补口红。
「姐,十二万三。」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还行,比昨天涨两万。」她抿了抿嘴,「今晚加播一小时。」
八分钟后,助理的声音变了。
「姐。」
「怎么了?」
「十三万……掉到八万了。」
「推流断了?跟运营说,加个热度。」
「不是推流。」助理的手指戳着屏幕,「是人在走。八万,六万。」
后面数字掉得更快,像漏了底的桶。
一万。三千。八百。
直播没黑,画面还在,声音也在,就是人没了。弹幕区空着,一条都刷不出来。礼物榜清得干净,连「西郊三爷」那个名字都不见了。
「运营那边怎么说?」苏小满问。
「在打,占线。」
「占线你等什么,打他手机。」
苏小满把脸凑到镜头前,还笑着:「家人们?家人们还在吗?」
没人回。
「重启路由。」她的声音沉下去,「换台手机,换号登。」
助理换了三台手机,路由器重启了三次。后台客服回的那句话,她念了两遍才念顺:账号状态正常,数据无异常。
「什么叫他正常我就掉人?」苏小满把口红按在座垫上,「我昨天涨的一百二十万呢?那是我一条一条播出来的。」
车里没人接话。
过了半分钟,助理小声说:「姐,不是掉人。」
「什么?」
「在线还有八百。后台显示,他们还看着。就是弹幕发不出去,礼物送不上来。」
「这叫没异常?」苏小满把口红摔在座垫上,「十二万人掉到八百,你告诉我没异常?」
她盯着那个八百,盯了两分钟。
数字没再掉,也没回来。就停在那儿。
市第三医院住院部六楼,走廊灯白得发青。
探视时间早过了。江砚站在 612 病房门口,没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鼻子里插着管,手背上一根针。床头压着一张卡片:周素心,七十一岁。
护士推着车过来,看了他一眼。
「探视时间过了。」
「我从外地来的。」
「家属?」
「不算。」
护士皱眉:「那明天再来。规矩是规矩。」
江砚看着门里的那张床。
「她给过我半个馒头。」
护士推车的手停了一下。她上下看他,看那件起球的夹克,看他站得笔直的背。
「十分钟。」她说,「别开灯,别碰输液管。」
病房里只剩下机器的声音,一下,一下。
江砚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摆着两个橘子,皮已经皱了,旁边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线缠过。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上的字磨掉一半。
老人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节鼓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横的白印。
江砚看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伸进袖口,把那半枚玉取出来。玉缺了一角,青色发暗,边缘有两道旧裂。
他把玉放进老人手心,两只手一起包住。
「我回来了,晚了。」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过。
床头那台监测仪上,那条平得发直的线往上抬了一小格,然后稳稳地走。
玉面上那点光淡了下去,像有人从里头舀走了一勺。
「他们说你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他低声说,「手上的茧,不像干别的。」
老人没答。
机器的声音一下一下。窗外的车声隔着两层玻璃,进来时已经散成一团。
江砚没再说话。他坐着,一直坐着,久到护士在门口看了三次表。
走的时候,他把玉收回袖里。
老人那只手还留着刚才的形状,指头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
病房外,护士推着车回来换药,看他一眼,把车停在墙边。
「十分钟到了?」
「到了。」江砚站起来。
「她刚才睁眼了吗?」
「没睁。」
「没睁是对的。」护士把输液管理了理,「她这个情况,醒了更难受。」
江砚把椅子推回床边,顺手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退休工人,纺织厂的。」护士顿了一下,「上个月家属签过一次放弃治疗的同意书,后来是她孙女天天来,才没撤管。」
「孙女?」
「一个大学生,每天下了课就来。」护士说完,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江砚没答。
走廊尽头,值班室的门开着,灯很亮。
他刚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人追出来,脚步急。
「哎,那位先生。」
主治医生姓陈,四十来岁,白大褂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出来的报告。
「周素心的实时监测,您自己看。」
纸上一排数字。他递出去的时候,手指在抖。
「她的心率、血氧,半小时前开始往上走,一路上行。」陈医生盯着他,「我们没换药,没加量,连水都没多输一滴。刚才那粒药,是谁给你的?」
「我没给过药。」
「那是什么?」陈医生把纸往前递,「你自己看这条曲线。她前两天刚下过病危通知,夜里十一点开始,全线上抬。」
后头跟着的小护士抱着病历本,看看医生,又看看他,没插话。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她熬得过这几天。」他说。
「我问你药是哪来的。」
「我给的。」
他下楼,脚步很稳。
陈医生站在门口,那张报告纸在手里越捏越紧,捏出一道印子。
小护士小声问:「陈主任,这个要不要往上写?」
「写什么?」陈医生看着楼梯口,「写有人空着手进病房,把一个快不行的人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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