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老城区下了一阵小雨。
江砚把借书卡夹进本子里,把那片碎玉用两层纸包好,压在夹克内袋。他没有带别的。
楼下老周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把手里那袋早点递过去。
「吃了再走。」
「路上吃。」
「西郊那边我没去过。」老周说,「我媳妇她姨在那边种菜,说进村只有一条道,路两边都是人。」
「那你替我看着铺子。」
「我天天看着。」老周说,「你早点回来。」
「回来给你带袋盐。」
「盐我还有。」老周说,「你带个人回来就行。」
出门前,手机响了一下。
温知予发来的,只有一行。
「西郊今夜没有我们的人。你出了事,我只能按流程办。」
他回了两个字。
「知道。」
发完他把这条短信删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隔了一分钟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九点四十。
出租车只肯送到村口。
「西郊我不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今天那边人特别多,都是车。你在这儿下吧,再往里走两里地。」
「两里地。」
「今天路两边都是车。早上我拉了三趟,都是往那边去的。」司机说,「穿的都挺像样,不像赶集的。」
「都是什么人。」
「有本地牌照,也有外地的。」司机说,「有两辆车跟在我后头,一直跟到牌坊。」
「你送到哪儿。」
「村口牌坊。多一步我都不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上回有个客人让我进村,我进去一趟,回来车胎让人扎了。」
「过了高架就是郑家的地。」司机顿了一下,「大爷,我多嘴一句,你别往里走。」
「你听见过什么。」
「没听见什么。」司机说,「就是这两年,往那边去的人,回来的少。」
江砚付了钱,下车。
「找零。」
「不用。」
司机把零钱从窗缝里递出来,说了一句「拿着吧」,倒车走了。
雨停了,路面还湿着。往西走了十几分钟,路边出现一片旧仓。
路两边的矮房越走越稀,田里没种庄稼,长着一片一片的草,草上挂着水。
路过一户人家,院里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
一辆装水泥的三轮车从对面过来,车斗里坐着两个裹雨衣的人,看都没看他。
围墙上刷着「盐场旧库」四个褪色的字,字下面又刷了一行新的:郑源建材仓储。
铁门锁着,门口停着两台叉车,车厢里堆着水泥袋和钢筋头。院子角落有一口盖着铁板的井台,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锁是新的,锁扣上绕着一圈铁丝,铁丝头翘着,像是被人拆开又拧回去过。
江砚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这片地的形状记住了。
仓左侧有一条土路往南,路面留着两道旧辙;右侧墙头拉着电网,线是新接的。
围墙外面有个捡废品的老人,正把板车往坡上推,车上全是压扁的铁皮。
「老哥,这仓里现在放什么。」
「不放什么。」老人说,「前年盖的,盖起来就没装满过。夜里倒是有车来,一来就是半夜。」
「哪个月多。」
「三个月前多。」老人说,「那阵子我在这条路上捡着过两回螺丝,长的那一种。」
再往西,老码头的支流后头,就是老码头那片水房的方向。
水房里,曲三刀正把一张单子按在桌上。
「他出门了?」他问。
「出了。」阿海把帽子摘下来,「往西走,一个人。后面没人跟。」
「你带二奎去。」曲三刀说,「车停在外头,不许下地。」
「下地怎么。」
「下地就是站队。」曲三刀说,「今天这队不能站。」
「去看看?」
「去看。」曲三刀用手指把单子边缘按平,「我看着那个单子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差人下班做什么。」
「单子上那三个人的名字,是他自己点的?」
「不是。」阿海说,「是上头的号。」
「上头的号是哪个。」
「没写。就一个数字,四位数。」
曲三刀把单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九爷,要不要给陆总那边回一句?」
「不回了。」曲三刀说,「这人从今往后跟我们没关系。」
阿海没动。
「九爷,那天三个人的医药费,账上还挂着。」
「挂着。」曲三刀说,「挂着,等他自己来要。」
下午两点,祠堂。
祠堂的门楼新修过,白灰刷到一半,墙根的旧砖还露着,砖上一道一道是水泡出来的印子。
西郊这片旧屋脊,今天从头亮到尾。祠堂门口的青砖地被扫过,水还没干。
灯是各家门口挂的那种,一盏连着一盏,把整条村道照得发白。
台阶边摆着一只香炉,香灰是新的,压着三个烧剩的香头。
门口摆了一条长凳。
凳子上放着一个蒲团。新的,红布面,边上还没起毛。
蒲团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报头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人群里本县的口音和外县的口音混在一起,站在最前头的是本村的。
路两边站满了人。有人穿短打,有人穿了新衬衫,有人是从别的县赶来的,站在树底下抽烟。人头数过去,一百多个。
人群里的话很碎。
「来了来了。」
「就一个人?」
「听说城里那家公司的招牌,是他摘的。」
「摘招牌算什么。郑三前天在他门口挨了一下,真的,手背打的。」
「三爷那么大岁数了还挨打?」
「说是家里的话,外人不许问。」
车门一响,郑昶从祠堂东边的侧屋出来,身后跟着四个人,站成一排,手都插在袖子里。
「来了。」
「来了。」江砚说。
郑昶的袖口是湿的,像是早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身后那扇侧屋的门半开着,门里坐着两个人,穿衬衫,桌上摊着一本礼簿和一支笔。
「蒲团是给你备的。」郑昶指了一下凳子,「跪三下,磕一个头。你磕完,我们外房这场面就算收了。」
「这是家主的规矩,还是你的规矩。」
「家主的规矩,我来办。」
「那我问清楚再跪。」江砚说,「这场面收了,算谁的面子。」
郑昶看着他,没答。
江砚走到台阶底下,站着没动。
后排有个老人挤到前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城里哪条巷住。」
「老城区的巷。」
「哪一条。」
「不告诉你。」江砚说,「你也不是来问路的。」
老人笑了一声,退回人堆里。
「磕之前,我问一句。」
「问。」
「是你们家主要我来,还是你们要我来。」
郑昶笑了一下:「家主的事我们办,办法我们自己挑。」
「那我看错你了。」
「什么?」
「我以为你是替人办事的。」江砚说,「原来你是想办事给人看。」
郑昶的脸从耳根红起来。
人群里有人低声笑。笑得不大,郑昶听见了。
「把蒲团挪过来。」他回头喊。
一个年轻人跑上来,把长凳踢开,把蒲团拎到江砚脚下。
蒲团落在湿砖上,边角立刻洇出一圈暗色。
江砚看着那个蒲团。
「磕头我磕过。」他说。
「给谁磕的。」
「给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江砚说,「她给过我半个馒头。这个头我认。」
人堆里一个老太太把伞往回收了收,没接话。
台下有人没听懂,有人笑不出来了。
有人往后挪了半步,鞋跟碾在湿砖上,响了一声。
郑昶往前两步,站在江砚与蒲团中间。
台阶下有个小孩问了一句:「他不磕会怎么样。」
旁边的老太太把孩子拉到身后,没让他再问。
「你不磕,这门你进不去。」
「我进不进去,不看你。」江砚说,「看你们家有没有人敢替你把这话说完。」
郑昶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那扇门,又转回来。
祠堂里那扇正门一直关着。门上贴着两张褪色的门神,纸边卷起来,用米汤重新粘过一道。
门后头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慢,走了两步停住。
一百多个人都在看那扇门。
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青砖上,一滴滴得很有节奏。
屋檐下的水线连成了一根,砸在台阶上,把香灰冲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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