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件是早上到的,寄到巷口那家小超市门前的铁架子上。
超市老板拦了他一下:「要签个名。」
「昨天下午来的车。」老板说,「放下就走了,穿着工服,帽檐压得很低。」
「男的女的。」
「没看清。」老板说,「单子上没写寄件人,我也不好替你收着,就搁架子上了。」
江砚在单子上看了一眼。寄件人一栏是空的,只印着一个网点的编号。
牛皮纸信封很厚,封口是用胶棒粘的,粘得歪。他撕开,里面掉出两样东西。
一份复印件。一行打印的字。
复印件脚印着一行小字:业绩对赌协议,附件三。
江砚蹲在台阶上把复印件翻完。翻到最后一页,签署栏上三个机构名排在一起,日期是三年前。
打印的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
「原件在我这里。第二个夹子。」
「什么叫第二个夹子。」超市老板问。
「就是有两份。」
「两份怎么了。」
「肯留一份的,不是签字的那个。」江砚把纸压回信封。
超市老板伸头看了一眼:「哥,这谁寄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收?」
隔壁店的老周也伸头看了一眼。
「收就收吧。」老周说,「反正不用你出邮费。」
「收。」江砚把纸压回信封,「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上午九点,图书馆老馆。
闸机口排着队,前面那个人刷卡,门开了。江砚把那张磨花的卡贴在感应区上,闸机响了一声。
「等一下。」坐在门边桌子后的管理员喊住他,「这张卡不是你的。」
「不是。」
「那你还刷。」
「她借我的。」江砚说,「她叫周青禾,卡上有记号。」
管理员把卡举到灯下看了看,角落里确实有一个圆珠笔写的「禾」字,就把卡递回来,没再说别的。
门开了。
他上了二层,没去开架区,先在二层与三层之间的转角平台上站了一会儿。那张修补过的旧木椅还在。
椅子的一条腿用铁丝缠过,缠得很密,坐上去会响。
他试了一下,铁丝咯了一声,他就没坐。
保洁阿姨正提着桶上来,看见他愣了两秒。
「哟,你有卡了。」
「有了。」
「上回你在这儿坐了一宿,我以为你是躲雨的。」阿姨把拖把往栏杆上一搭,「进去看吧,别翻乱。」
「不乱翻。」
「你翻不翻我看不见。」阿姨说,「我五点下班。」
她又打量了他一眼。
「上回你在这儿坐一宿,是等开门?」
「是看牌子。」
「牌子有什么看的。」她说,「开放时间就那几行字。」
「那几行字我看了十分钟。」江砚说,「看的是底下那行小的。」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叠复印件摊开。
对面那张桌上趴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胳膊底下压着习题册,睡着了。
管理员推着车过来收书,车轮吱吱响,从他身后过,没停。
从上午九点到闭馆,他只做一件事:对着复印件上的条款,一页一页查。
查到第二遍,他去开架区抱回来三本书,一本讲公司登记,一本讲合同,一本是行业协会出的指引。
三本都是旧的,书脊上贴着分类号,纸边还是硬的,看得出借的人不多。
十点四十,他在一份公示的附件里看见一个编号,是长岸文化的服务商备案号。这个名字他见过一回,在周青禾那个作业本上。
先是星屿传媒三年的招标公告,再是三次品牌合作的公示,再是那三家投资机构的备案信息。平台的社区规范他前两天读过了,这回只查违规记录的判定标准。
每一页翻得都很快。
一叠纸翻过去,声音连成一片,像有人在拨一本书。
对面那个睡着的女生被吵醒,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他拿着复印件先去服务台问过一次,能不能查更早的公示。
「柜台上查不了,电脑上能查,五年前的也在。」工作人员说,「不过在我这儿查,有记录。」
「那就查有记录的。」
十一点半,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若出现重大负面事件,导致品牌方终止合作达三家以上,投资方有权要求回购。
「回购价怎么算。」他自己念了一句。
找了两页,算出来了:按当年估值的百分之八十,一次性付清。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三个亿出头。
下午四点,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按了一下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
三点半的时候,管理员来收过一张登记表。他在「用途」那一栏写了两个字:查资料。
管理员看了一眼,说这一栏不用写这么细。
窗外的天暗了,开架区的灯一排排亮起来。
他抄了一张清单,字写得很整齐:十三条违规记录,时间从三年前的十一月排到前天,每一条后面写着对应的品牌。
抄完,他把清单和复印件夹在一起。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管理员开始把椅子一把一把翻到桌面上。
「明天还来?」管理员问。
「来。」
「那这排我给你留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邮政所刚开门。
前面只有一个人,寄一个纸箱,用胶带封了三层。
「箱子里不能有液体。」柜员说。
「是鞋。」那人说,「我媳妇的。」
柜员把箱子推上秤,报了价。
「挂号信。」他把三份材料放上柜台。
柜员认得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是你。」
「三份寄这三家。」他把写好的地址推过去,「走签收。」
「这份呢。」
「这份寄平台的合规部门。」江砚说,「不用回执。」
柜员把三份材料码齐,开始盖章。
「这几家都是大公司。」柜员说,「你寄过去,人家认得你吗。」
「不认得。」江砚说,「盖章的认得纸。」
「上次那十三份,」江砚问,「签收了吗。」
「三天前全签了。」柜员低头盖戳,「有一家的签收人我认得,是他们法务。她那天下午还来问过一个寄件人的信息。」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问寄件人信息,是规矩。」
从邮政所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对面的早餐铺把蒸笼一层一层搬回屋里。
上午十点,星屿传媒挂在平台上的整块合作页下架了。
公司前台的电话响了一上午,接电话的姑娘后来把听筒拿起来放在桌面上,谁的号打进来都是占线。
十一点,派出所把两台常停在老城区的车叫去谈话,其中一台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交了出来。
下午一点,陆敬尧打给郑三。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以后是个陌生口音,只说了一句:他不出门。
陆敬尧问了一句「你是谁」,那边已经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下午三点,苏小满那条封停通知改了一次。不是因为七天,是没写期限。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床沿上。
下午四点,星屿传媒二十九层的窗户一直没关,风把百叶吹得哗哗响。
保洁推着车从楼道里过,问了一句「今天加班」,没人应她。
陆敬尧坐在长桌一头,桌上摊着三张纸:平台下架通知、品牌终止函、还有一张他最不想看的回购条款复印件。
秘书进来放下一杯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不认识的号。响到第三声才接。
「喂。」
这边安静了两秒,桌上的百叶响了一声。
「陆先生。」那边的声音很平,「我姓孟,青鼎会的。你那家公司的事,我们谈谈。」
「谈什么。」
「陆先生,你这两天的事,我们都看见了。」孟启年说,「我们不是来买你的公司。」
「那你们来做什么。」
「来问一件事。」
「不谈价。」孟启年说,「我们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个老头手上,是不是有一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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