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零二分。
顾野盯着手机屏幕，数字跳了一下，变成零点零三分。
院墙干净。
他举起手电，光束从门板移到柴房侧壁，再到后院围墙，每一寸都扫过。没有灰线。一丝都没有。
十五天了。从回村那天起，每到零点，墙面准时长出灰色纹路，短的像划痕，长的像裂纹，天亮即消。外婆第一次撞见时吓得整夜没睡，后来全村人都当新鲜事传，再后来，习惯了，没人再当回事。
唯独今晚，规律断了。
顾野拨通外婆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墙上有动静没？”外婆声音带着睡意。
“没有。今晚什么都没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外婆笑了，真心实意的松快：“那就好，那就好。我前两天跟你隔壁婶子还说呢，这怪东西也该消停了。你也早点睡，别老守着。”
顾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打开村里微信群，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都在说老宅的事。有人发了个“终于消停了”的表情包，下面跟了一串“哈哈哈”。村东头的刘叔说“我就说嘛，老房子潮气重，过阵子自己就好了”，底下十几个点赞。
顾野把手机锁了屏。
他没有回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惨白。他蹲在院角，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地面上有痕迹。很浅，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顾野做材料登记做了三年，对“东西不在原位”这种事有本能的敏感。锄头离柴堆的距离，比他昨天收工时远了大概一寸，地面留着长期压出的槽印，和锄柄错开了。
他没动锄头。
第二天早上，外婆在院里扫地，隔壁张婶路过门口，扯着嗓子问：“婶儿，昨晚没动静了？”
“没了没了，总算清净了。”外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张婶拍着胸口：“哎呀那可太好了，我家那口子这些天晚上都不敢往你们这边走。”
顾野在屋里听着，翻看手机相册。他建了个专门的文件夹，十五个晚上，每晚一组照片。他往前翻，手指停住了。
只有十三组。
第一晚和第二晚的照片没了。最近删除、云端备份、本地存储，全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翻，翻到最早的那组。那是第三晚拍的。也就是说，异变是从最早的记录开始抹除的。第一晚没了，第二晚没了，现在还能看到的，从第三晚开始。
顾野把手机放下，拿起手边的旧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第十六晚，墙面无异常。
“六”字最后一横落笔时，他顿了一下。那一横收笔的位置偏了，微微上翘。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撕掉这页，重新写。这次写得慢，一横一竖都稳稳当当。写完了再看，正常。
他把本子合上，出门帮外婆劈柴。
一上午，他不动声色地把院子里的东西核了一遍。柴堆、水缸、竹筐、晾衣绳、墙角的镰刀、窗台上的搪瓷杯。每一样都跟他记忆里的位置对上了，除了那柄锄头。
也许是自己记错了。也许。
下午顾野上山采药，半路碰见老赵。老赵叼着烟，笑呵呵地问：“小野，听说你家老宅那线条没了？”
“昨晚没出。”
“我就说嘛，”老赵吐了口烟，“山里老房子，年头久了，出点稀奇事正常。咱们楸树坪祖祖辈辈住这儿，哪儿那么多讲究。你们年轻人就是爱大惊小怪。”
顾野笑了笑，没接话。
他继续往上走，脑子里却在过一件事。他想起昨晚拍的那张院墙照片，放大之后，墙角的阴影里有一道极淡的痕迹。肉眼完全看不出，但镜头捕捉到了。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他站在山坡上，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白天光线好，看得比夜里清楚得多。整面墙，每一寸，都铺着细如蛛丝的灰色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檐。肉眼看墙，干干净净；镜头里看墙，全是痕迹。
它们还在。
只是藏起来了。
顾野从山上下来时，天已经擦黑。外婆在灶台前烧火，见他回来，扭头说：“小野，我下午想拿院角那个竹篓装干菜，找了一圈没找着，你看见没？”
顾野脚步一顿。
“哪个竹篓？”
“就那个圆的，你前两天还用来晒萝卜干那个。”
顾野走到院角。地面上一个清晰的圆形泥印，是竹篓长期压出来的。篓子不在。他翻遍柴房、杂物间、后院，没有。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三天前的院子全景照。照片里，院角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竹篓从来没有存在过。
顾野站在原地，手垂下来。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慢，跟平时没有区别。但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面上。
晚饭外婆做了他爱吃的腊肉炒笋。她心情很好，一直在说等天气暖和了要去镇上扯布做新窗帘，又说村头王大爷家的母鸡最近下蛋多，改天去买点土鸡蛋给他补身体。
顾野埋头吃饭，时不时应一声。
“小野，”外婆突然放下筷子，“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去镇上了？”
顾野抬头：“没有啊，我昨天下午在山上。”
“哦，”外婆皱了皱眉，“那我记岔了。我昨天下午好像看见你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个袋子。我还想问你买的啥呢。”
“您看错了吧。”
“可能是隔壁你刘婶的儿子，那孩子身量跟你差不多。”外婆笑了笑，继续吃饭。
顾野没接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说去趟厕所。
他在厕所里掏出手机，翻到昨天下午三点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他在山上，背后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的阴影里，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他拍照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放大了看，那个轮廓穿着和他一样的灰夹克。
他关掉手机，洗了手，回去继续吃饭。外婆在说腊肉咸了还是淡了。
入夜。
外婆九点就睡了。顾野关好门窗，坐在堂屋里等。他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
零点整。
他走到院子里，举起手电扫了一圈。墙面干净，地面干净，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对准门口那棵老楸树拍了一张，然后放大。树干纹理之间，密密麻麻的灰色纹路。每一寸树皮都在发光，肉眼看不见，镜头里清晰无比。
顾野关了手电，退回屋里。他翻开台账本，提笔写下：泥土表层及树木纹理间出现隐形痕迹，肉眼不可见，设备可捕捉。
写完，他把本子摊开在桌上，转身去后院巡了一圈。四分钟后回来，他拿起本子，看向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
“隐”字少了一撇。
偏旁的位置留下一小块空白，像是被什么擦掉了。但纸面平整，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顾野把本子放下，又翻到。
是空白的。也是空白的。还是空白的。
他往后翻。，空的。，空的。一直翻到，才看见第一行字。那是他半个月前写的：“第七晚，零点零一分，灰线出现。约四十一条，集中在东墙和院门内侧。”
从开始，往后每一页都有记录，笔迹清晰，内容完整。
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本子他从开始写的。
前六页，全没了。
顾野慢慢把本子合上。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外婆的聊天记录。外婆不会打字，平时都是发语音。他往上翻，翻到昨晚的语音，还在。翻到前天的，还在。他继续翻，翻到最早的那几天。
第一条语音消失了。第二条也消失了。聊天记录从第五天开始，之前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机边缘，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院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很短，一声就停了。整座院子安静得过分。连风都没有。
顾野的目光落在台账本上。本子摊开的那一页，是他刚才写的那行字。
“隐”字少了一撇。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圆珠笔。他翻开本子的最后一页，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你是谁？”
字迹工整，清清楚楚。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看着那两个字。
一秒。两秒。
三秒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他低头。
红色圆珠笔写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字。黑色墨水，跟前面所有记录一模一样的笔迹，工整，端正，像是他亲手写上去的。
“我是顾野。”
顾野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半拍。他俯身凑近，手指点在那个“野”字上。
只有他知道，自己写“野”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从来都是往上挑的。从小到大，改不掉的习惯。
眼前这个“野”，最后一笔是平的。
像是一个人在模仿他的字，模仿得很像，但不知道这个细节。
又或者，那个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顾野写“野”字是什么样。
顾野直起身，把红色圆珠笔放回笔筒。他翻开手机，找到昨天的照片，把那个灌木丛里的灰色人影放大到最大。
轮廓模糊，看不清脸。但那件灰夹克，左边袖口有一道裂口。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灰夹克。左边袖口，一道裂口，线头还支棱着。
他每天穿这件衣服。
但他不记得，这道裂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把手机锁屏，把台账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关了灯，躺下，闭上眼睛。
零点四十七分。
他睁开眼睛。
黑暗中，院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从院门口往正屋的方向走。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了堂屋门口。
顾野没有动。
脚步声也没有再响。
过了很久，久到顾野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他才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枕头底下传来的。
“早点睡。”
外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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