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转过身。
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吞没村道。对面站着一个人，距离他不到三米。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深灰色外套，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鞋，连裤脚上沾的泥点位置都分毫不差。脸也是他的脸——眉骨略高，眼窝微陷，嘴唇抿成一条线，是顾野照镜子时看了二十多年的那张脸。
唯一不同的是眼神。
顾野自己的眼神，从小到大被人说“太沉”“不像年轻人”。可对面这个人的眼神，比他更沉。沉得像一口枯井，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表面上只剩下一层死寂的平静。
两个人隔着三米村道对视。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碎草屑，在暮色里打着旋儿。
“你是什么？”顾野先开口。声音稳住了，但他自己知道，攥着台账本的那只手心全是冷汗。
对面的人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顾野心里猛地一缩。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从小就有，改不掉。可对面这个人做出来，比他更自然，更松弛，像这个动作本来就属于他。
“我说了。我是你。”
“你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对面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脚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和外婆一样。“你外婆你看见了。她的脚不沾地，走路没声。我呢？”
他又走了一步。顾野没有退。
“你听听。”
顾野低下头。村道是泥土路面，傍晚刚洒过水，踩上去该有轻微的黏滞声。可对面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鞋踩过的地方，连一个鞋印都没有留下。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像一个投射在现实里的影子。
“你是幻觉。”顾野说。
“幻觉不会跟你说话说到这个程度。”对面的人笑了笑。那个笑法让顾野胃里一阵翻涌——那是他平时敷衍人时用的笑，嘴角只动左边，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外婆也不是幻觉。你心里清楚。”
顾野没有说话。他确实清楚。幻觉不会留下脚印，也不会让通话记录的时间错乱。外婆今天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每一件单独看都正常，拼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人”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
“你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问的是——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
对面的人沉默了几秒。暮色更浓了，他的轮廓在昏暗里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边缘在消融。
“你记得去年夏天吗？”他忽然问。
顾野记得。去年七月，他从城里回来，外婆还硬朗，每天早起扫院子。他在老宅住了半个月，白天帮外婆翻地，晚上在院里乘凉。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坐在台阶上看星星，看见一颗流星从东边划到西边，很快，很亮。
“那颗流星。”对面的人说，“你许愿了吗？”
顾野后背一阵发麻。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颗流星。那天晚上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外婆早睡了。他确实许了愿。他许的是——
“你许愿说，想多陪外婆几年。”对面的人替他说完了，“你当时觉得，外婆年纪大了，你该多回来。可你回了城之后，工作一忙，三个月没打电话。再回来的时候，外婆已经……”
他没说完。
顾野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去年七月那颗流星，他许的愿，他回城后的三个月，再回来时外婆——
不对。
他记得自己回来了。上个月还跟外婆一起收玉米。今天中午外婆还给他做了饭。可对面这个人说“外婆已经”的时候，他脑子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抓住。
“你撒谎。”他说。声音里的稳开始裂了。
“我从来不撒谎。我就是你。”对面的人抬起手，指了指顾野攥在手里的台账本，“你翻开，看最下面一行。”
顾野低头，翻开台账本。，他今早写的那一页。最下面有一行字，他今天翻过好几遍都没注意到的字。很小，用铅笔写的，笔迹是他的，但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外婆走了。三个月前。我没赶上。”
顾野盯着这行字。手指在纸面上摸了一下。铅笔痕有压痕，是很用力写下的，写完之后又被人用橡皮擦过，但没有擦干净，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灰印。他翻到第十八天，今天。
今天的页面上，他今早写的“不要相信明天”还在，红色圆珠笔的“明天已经来了”还在。但下面又多了一行，黑色墨迹，极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第十八天。他回来了。外婆还在。”
顾野抬起头。对面的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暮色里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连睫毛的长度都分毫不差。可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顾野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一种被困了很久很久的疲倦，像一头在笼子里关到放弃挣扎的兽。
“你听我说。”对面的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地方在吃时间。一天吃一点，从边缘往里啃。外婆被啃得最多，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还剩一点。我——”
他顿了一下。
“我已经被吃完了。所以我走不出这个村子。你能。”
顾野盯着他。“你是谁？”
“我说了，我是你。”对面的人抬起手，指着顾野胸口，“你是三年前回来的那个你。我是今年回来的那个你。去年七月那颗流星之后，你回来过三次。第一次住半个月，第二次住了五天，第三次——”
他收回手，垂下眼。
“第三次你没赶上。你赶到的时候，外婆已经走了三天了。”
顾野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真的。他确实有半年没回来。不是三个月，是半年。他记得自己推掉了一次又一次回家的票，记得电话里外婆说“没事，你忙你的”，记得最后那个电话打来时是凌晨，表姐在电话那头说“外婆不行了”。
他赶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起了棚。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外婆在厨房里做饭，灶火还在烧，调料的咸味混着柴火味飘出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那现在这个外婆是谁？”
“是你想要的。”对面的人说，“也是我想要的。这个地方把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翻出来，拼成一个假的。可假的撑不了多久。你看她走路。”
顾野想起外婆的脚，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她快撑不住了。”对面的人说，“她要是散了，这整个地方就塌了。你也就走不了了。”
“那你呢？”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这次笑是真的，很淡，但嘴角两边都动了。顾野看着那个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他从来没这么笑过。他从没有过这种笑。
“我本来就走不了。你来了之后，我就该走了。”对面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你往镇子方向走，别回头，别应声，不管谁叫你。走到镇上，找派出所，说你要找陈警官。他手里有你去年报的失踪案。”
“失踪案？”
“你报的。今年三月，你回来找外婆，找不到。你报了案，陈警官接了。后来你自己也失踪了。”
对面的人又退了一步。暮色彻底合拢了，顾野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剩一个轮廓，在黑暗里一点点变淡。
“记住，”那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越来越远，“别相信明天。因为这里的明天，不一定是你走到的那一个。”
顾野站在原地，攥着台账本，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碰到冰凉的夜风。对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泥地上多了一双脚印，从对面延伸到他脚下，和他的鞋码一样，纹路一样。但只有来的方向，没有去的方向。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就没有再往前走。
脚印到此为止。
顾野攥着本子，转身往镇上方向走。走了几步，身后老宅的方向传来外婆的声音，温和地喊他：“小野，吃饭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用力，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外婆的声音在身后一遍一遍喊，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走到村口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翻开台账本。，黑色墨迹还在，但红色圆珠笔写的那行字消失了——“明天已经来了”被擦得干干净净。下方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写的小字，和他笔记本里“第十七天”最下面那行一样的笔迹：
“别回头。往前走。你还没被吃完。”
顾野合上本子，塞进兜里，往镇子方向疾步走去。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里露出一角，照着脚下的土路。他走出很远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那个人的名字。
但或许不用问。那个人说了，他就是自己。
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到镇上。他加快了脚步。身后，老宅方向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一团，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离开。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