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杂草越长越高，几乎没过了膝盖。月亮在云层里进进出出，把整条路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外婆的那声“吃饭了”仿佛还在耳膜里震动，那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掏出手机。屏幕是亮的，但信号格全部变成了灰色。零格。他把手机举高，试图寻找信号，可屏幕上的时间却一动不动——零点四十七分。
他明明记得自己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左右。现在走了少说也有半个小时，时间还停在零点四十七分。
他收起手机，加快脚步。
又走了十来分钟，他忽然感觉不对。
前面的路，似乎变得熟悉起来。两边的杂草高度、脚下泥土的干湿、月亮从哪片云里露出来，都和他刚才经过的地方如出一辙。他停下来，蹲下身，用手电照向路面。
泥地上有一串脚印。深灰色的橡胶鞋底纹路，鞋码和他自己脚上的一模一样。
那是他自己的脚印。
顾野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他没有害怕。从下午到现在，他已经经历了太多违背常理的事情——空白的纸页、隐形的灰线、被替换的笔迹、那个和他有着同一张脸的人。害怕这种东西，在极度疲惫的大脑里已经失去了运作的空间。
他站起身，把电筒的光调亮，继续走。
这一次，他留意着路边的一草一木。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没有走向镇子的方向，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土路。这条路通往村外的山头，小时候他跟着外婆上山采药走过几次。
他得先确认一件事。
如果这个“地方”真的在吃掉时间，那它一定有边界。他必须知道这道边界在哪里。
土路越走越陡，两边的树木变得稀疏，脚下开始出现碎石。二十分钟后，他爬上了一道山脊。山脊的另一侧，本应该能看到镇子的灯火。可是当他抬起头时，远处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镇子。
山脊之下，是一片浓稠的、没有边际的黑暗。那黑暗不像夜空，也不像云雾，它像一层黏稠的实体，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没有房屋，没有道路，没有任何人造的痕迹。整片黑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团没有生命的死水。
顾野在山的边缘站了很久，直到风从黑暗的方向吹上来，带来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那味道很淡，像潮湿的纸页，又像放置太久的旧布料。
他明白了。
这个村子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村东头的山、村西头的河、后山那片林子和眼前的这片虚无。镇子、县城、他工作过的城市、他生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存在了。或者说，它们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
他转过身，原路返回。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往下看。老宅的方向，院墙、屋顶、门前那棵老楸树，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安静地立着。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外婆已经在做早饭了。
顾野站在坡上，看着那缕炊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昨天早上，他还坐在那张饭桌前，听外婆念叨腊肉咸了淡了。昨天晚上，那个人告诉他，外婆已经走了三个月。而这个灶台上的火、那缕飘出来的烟、那个在灶前忙碌的身影，都只是这个“地方”从他们心里挖出来的东西拼凑的假象。
他攥紧了手里的台账本，转身绕过村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找的是陈警官。如果那个“自己”说的是真的，陈警官手里有一个失踪案的记录。那可能是唯一一条通向外面的线索。
镇子的方向走不通，他就顺着记忆里的另一条路走。那是一条老机耕道，穿过村后的那片荒田，绕过一座废弃的采石场，往南走十几里地，就能到镇上。小时候他跟大人们去镇上交公粮时走过。
路不好走，杂草几乎完全覆盖了路面。他一边用脚拨开草茎，一边辨别着方向。走了大约半小时，采石场的轮廓在前方出现了。灰白色的岩壁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几台生锈的碎石机歪倒在场地中央，像一具具风干的骨架。
顾野穿过采石场，走上一条通往镇子的碎石路。
镇子的轮廓，在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慢慢浮现在视野里。
低矮的砖房，窄窄的街道，两排路灯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远远看去，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顾野站在镇口的桥头，看着那座小镇，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走进镇子。
街上没有人。店门紧闭，卷帘门拉到底，只有几家小卖部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沿着主街往前走，走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顾野走过去，站在那张启事前。
照片上的人是他。名字、年龄、走失地点，都和他自己完全吻合。走失日期是今年三月十四日。落款是镇派出所，陈建国。
启事的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应该是陈警官后来加上去的：
“如有线索，请直接到派出所找我，不要打值班电话。”
顾野把这句话看了两遍，转身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派出所不大，一栋两层的旧楼，铁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值班室里没有人，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站在值班室里等了片刻，又往里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门牌上写着“陈建国”。他推门走进去。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没有封，里面露出一叠文件。顾野拿起来，最上面的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开头第一行写着：
“关于楸树坪村顾野失踪案的补充调查。结论：无法确认失踪者已离开本镇范围。建议：联系家属确认其近期是否回过村。”
顾野往下翻。
是一份通话记录。上面有一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号码——那是他的手机号。通话记录显示，这个号码在三月十七日、三月十九日、三月二十一日，都拨打过同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外婆家的座机。
最后一通电话的时长是十一分钟。日期是三月二十一日，也就是他报案的七天之后。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打过这些电话。他的手机里，三月之后所有的通话记录都是空白。
他把那份文件放回档案袋，坐到陈警官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回来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线索，可线索却指向了一个更深的谜团——三月十七日到二十一日之间，他到底在哪里？这四天，他在这个镇子里做了些什么？他打过电话，可电话是打给谁的？
外婆已经走了三个月。
那三月二十一日的那通电话，接电话的人是谁？
他站起身，把档案袋重新放回桌上。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台账本。昨天写的那些字都还在，红色的、黑色的、铅笔的。他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一行字：
“第五天。镇子存在，时间不动。陈警官失踪。三月十七日至二十一日有未记录的通话。”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推门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得回村。
不是为了找外婆，也不是为了找那个“自己”。他是为了找三月十七日到二十一日之间的那个顾野。那个人留下了一通十一分钟的通话记录，然后不知去向。如果他能找到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也许就能找到离开这个“地方”的真正出口。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回去。脚步很稳，和来时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在逃。他是在往回找。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大大，如果觉得这本书的节奏还行，麻烦点个收藏，投张推荐票！顾野能不能找到出口，就看你们的支持了！
。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