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赠金」
竹林之间微风轻拂，篝火冉冉，驱散了山野的清寒。
一锅杂烩在火堆上咕嘟翻滚，热气腾腾、香气漫溢，腊鸡的醇厚、野蘑菇的鲜香、豆干的软糯与玉米的清甜层层交融，烟火气缠着火光漫遍竹林。干粮被烤得外皮微焦，金黄酥脆，浓郁麦香扑鼻而来。
赵星河盯着满锅的吃食，双眼放光。连日奔波的疲惫与饥乏尽数涌上心头，频咽口水，由衷赞叹出声：“天呐！太香了！二位姑娘厨神下凡啊！这一锅像极了我北境老家的乱炖！多年未曾尝过这般美味，谢过姑娘款待，我就…不客气了！”
他本就性情直率随性，加之饿了一日一夜，早已顾不得世俗礼数，想也不想，抬手便捏起一段软糯玉米，不顾滚烫的大口啃食起来，吃得香甜恣意、毫无拘束。
芹九看他竟敢先吃，心头窝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嫌弃。在她眼中，世家子弟、江湖少侠皆应端仪自持，从未见过这般毫不拘谨、大口干饭的莽撞少年，实在不成体统。
封图无奈浅笑，低头向二女致歉：“星河性子直率，行事随心而为，并无半分轻慢冒犯之意，二位切莫见怪。”
说罢，他看向埋头干饭的赵星河，眼底尽是包容温柔。
赵星河知封图矜持，碍于体面不好动口，就忙在锅里抓了段玉米递过去，含糊道：“惜人，你也快吃，趁热！”
封图抬手接过，二人相视一笑，眼底暖意流转，一路并肩的默契尽在不言之中。
芹九瞥见这一幕，稍稍气顺，心中暗想：算他识相，没拿我最爱的鸡腿。想罢，她飞快出手，将锅中仅有的两只腊鸡腿稳稳攥于手中，交叉护在身前，暗自窃喜。
可她笑意未落，一只白皙玉手悄然伸来，指尖轻勾。
芹九心头一紧，顿时心凉半截，知自己的鸡腿多半是保不住了。
果不其然，秦里轻巧抽走一只，递向赵星河，夹着嗓子说：“赵公子，别只吃玉米啊，尝尝这家养腊鸡，风味绝佳！”
赵星河垂眼一看，那腊鸡腿色泽偏红、肉质紧实、肌理分明，鸡皮微卷泛着油光。恍惚间，红土深坑之中的血腥画面骤然浮现脑海。
那一场血战屠戮的浊气尚未散尽，他此刻见状便心生抵触，喉结不自觉滚动一圈，连忙摇头推辞：“呃～多谢姑娘美意，我...近日喜食素，荤腥不便入口，你自行享用吧～”
封图看他表情，便已知缘由，不禁轻轻发笑。
秦里一番好意落空，眼底掠过些许失落，悻悻将鸡腿递回芹九手中，没好气的说：“你全吃了吧！”
“本就应该是我的！”
芹九大喜过望，连忙接过。
四人不再言语，各自低头进食，林间唯有篝火噼啪、微风簌簌，清幽安宁。
一餐热饭入肚，暖意浸透四肢百骸，寒凉与疲累全数消散。
林间清风徐徐，吹散袅袅炊烟。
秦里与芹九并肩倚靠在青竹，悠然休憩。赵星河更是随性，干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四肢舒展，全然没有半分拘谨刻意。
片刻休憩后，封图率先开口，语气满含诚挚谢意：“再度多谢二位姑娘仗义相助。先是脱困解围，救我二人于陷阱之中，后又慷慨解囊，倾尽口粮与我们分食，此番恩情，我与星河铭记在心，日后必定加倍回报。”
“没错～多谢～”，赵星河依旧躺在地上，随意抬手抱拳，姿全无端正。
秦里浅浅微笑，凝望着地上慵懒的少年，眼底柔情暗涌。她看多了高门世家的端方假面，江湖子弟的刻意自持，唯独赵星河这般不装不作、松弛坦荡，真性子最是难得。困境不怨、得恩知报，这份未经世俗打磨的纯粹，令她心底然情系此人、暗自倾许。
反观身侧芹九，看着赵星河这副好死不死的模样，只觉此人毫无气度，越看越嫌，忍不住频翻白眼。
封图抬眼望向天际高悬的日头，温声提醒：“日头高悬，时辰不早，我们也该趁着天光正好，继续赶路了。”
星河闻言，两腿猛的一蹬，利落翻身坐起，褪去慵懒姿态，爽朗应声：“没错！吃饱喝足，启程赶路～”
边说着边起身拍拍屁股，转头看向两位女子，随口问：“不知穿过这片竹林是否便有人烟村落？二位姑娘的居所，可是在这附近？”
秦里连忙收敛姿态，款款起身，柔声作答：“赵公子，我二人家住竹林最北端—千绥箩宿。而这片竹林可大的很，你若要往东天机山方向，最快的一条路会经过一片捕兽区，再绕一段险峻山崖，约莫两日脚程，方能走出深山，抵达三界交汇的平缓地界。”
芹九紧随其后起身，语气直白不耐：“没错！三界之地，最热闹的去处便是西坡山寨！”
“姑娘所言分毫不差。”
封图闻言点头附和，“我先前走大路前往天机山送信，也曾途经西坡山寨，对此地颇有印象。”
芹九补充道：“那里鱼龙混杂，门道极多。”
封土脸上也添了几分凝重道：“那处确是商贩云集、烟火鼎盛，可我隐隐觉得……”
二人一问一答间，秦里唇角微动，似有言语欲出番迟疑，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而芹九眼底掠过狡黠，嘴角勾起淡淡坏笑。
赵星河听闻西坡山寨四字，顿时来了兴致，随口问道：“西坡山寨？凶险吗？”
封图微微沉吟，据实回道：“那处是三界交界最繁华的落脚地，往来商贩、江湖客络绎不绝，看似太平…...”
赵星河神色坦然，轻描淡写的说：“既有通路、又有人烟，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封图一时语塞，满心无奈，忙伸手将赵星河拽至身侧，压低声音叮嘱：“你且客气稳重些！二位姑娘好心搭救，又赠我们吃食，恩情匪浅，怎能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好歹要斟酌一番答谢之法，周全了礼数才能走啊。”
星河闻言咧嘴挠头，神色纠结，同样压着嗓音嘟囔：“可是……哎！罢了！”
他重重跺了下脚，一副万般痛苦的模样，转身朝着二女缓步走去，姿态别扭又纠结。
他栽歪肩膀、眼神幽怨，直勾勾盯着秦里。
这般突兀模样，看得芹九心头一紧，误以为他要图谋不轨，当即一步上前，挺身把自家小姐护在身后，语气强硬：“你要干什么？别靠这么近！退后！”
不料秦里却一把将她推开，径自上前一步，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笑盈盈地仰着脸，眼底满是温柔期待。
一时间，四人各怀心思，气氛微妙。
赵星河见她积极上前，心底暗自盘算：我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终要付出代价！
封图满心疑惑，心中暗想：他这是要做什么？我怎么没看懂？
芹九气的心中暗骂：小姐脑袋进水了吗？我以后再不管她的闲事了！呸！
纷乱心绪交织之际，赵星河右手微颤，缓缓探入怀中，带着万般不舍，慢慢掏出半截变形却依旧亮眼的金枪头。
寸许金光穿透指缝，在天光下熠熠生辉、夺目耀眼。这是他此前在炙焰寨，战大寨主刘迁时所得的战利品，是他一路行走压箱底、最值钱的物件。
封图看清物件的刹那，瞬间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不禁露出淡淡轻笑。知道这已经是找星河能拿出手的最重谢礼。
“秦大小姐～”
赵星河语气闷闷，满脸肉痛的说：“我身上就这么一个值钱物件，约莫有小半斤分量！今日承蒙款待，就…就拿它抵了这顿饭，你看可好？”
他嘴上虽是这样说，但心里却侥幸盘算：这般贵重的金子，能买多少山珍海味啊！区区一锅乱炖，她定不好意思收下，多半会客套推辞。届时我再顺势收回，往后赶路，腰里也好还有底气！
可下一瞬，事态全然脱离他的预料。
秦里全然未曾在意那耀眼金光，一双杏眼灼灼锁在赵星河脸上，面颊绯红如霞，眉眼柔情似水，轻声细语：“赵公子，这是……你赠予我的礼物吗？”
“啊？”
赵星河脑袋一懵，瞬间混乱，慌忙摆手纠正：“不…不是…这是饭钱…”
此刻的秦里早已听不进半句解释，满心满眼只剩雀跃欢喜。在她看来，初见便赠礼相谢，赤诚真挚、心意纯粹，远比刻意讨好、虚浮客套动人万分。这一刻，她早已暗自认定，这便是独一无二的心意馈赠，是难得的缘分信物。
她毫不犹豫伸手接过金枪头，捧在掌心细细摩挲，指尖轻抚过坚硬的金质纹路，满眼珍视喜爱，连连轻声道谢：“多谢！多谢赵公子厚赠！这份礼物，我…无比喜欢…定会好生珍藏，绝不辜负。”
“完了！”
赵星河见她竟然直接收下，半点推辞也无，瞬间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哀嚎不止：完了！完了！那么大一块金子，谁能不喜欢…可足有小半斤呢，她竟然不推辞？…就…就这么给收了…？往后江湖漂泊、长路漫漫，我跟封图可怎么过活啊？
他浑身僵硬如木偶，脖颈卡顿着转头望向封图，面色灰败、满眼绝望，一副痛不欲生的狼狈模样。
封图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全然深知他的心思，想笑又不忍，只得仰头望向天际，极力收敛、克制笑意。
芹九盯着那整块亮眼赤金，难掩喜色，连忙凑到秦里身侧，压低声音兴奋道：“小姐。这事还算他办的像样，这么一大块金子，咱们是赚大了啊～”
秦里哪能听进去她的废话，满心满眼皆是身前少年。竟全然不顾忌男女之别，抬手牵住赵星河的袖口轻轻摇摆，声音婉转羞怯：“赵公子～这般贵重的礼物，我定然好好珍藏。”
她哪知此刻的星河，失了压箱底的贵重财物，犹如万箭穿心，只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满是懊悔、万般憋屈，又碍于体面无从辩驳，真恨不得当场啐她一脸老血。
心念流转间，秦里满心眷恋，不愿就此与他别离，当即柔声提议：“赵公子！为谢厚赠，我…我与九儿送你们一程吧。这片竹林陷阱密布、地势复杂，我自幼在此长大，熟稔所有险地通路，可护你们一路避开危机，平安抵达西坡山寨。”
她微微垂首，眉眼含羞，静静等候他的答复，满心皆是相伴同行的期许。
赵星河闻声回过神来，依旧肉痛不已，没好气地开口：“可你们的口粮都给我们吃完了，还跟我们走，咱们吃什么？”
“嘿～你这人当真白眼狼！卸磨杀驴！吃饱了骂厨子！念完经打和尚…”
芹九气炸，高声嚷嚷起来，满脸愤愤不平。
封图见装，忙上前圆场，温声解围：“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性子直，姑娘切莫误会～”。
说着他使劲拧了一把赵星河手臂，示意他收敛性子，随即礼貌问询：“只是...二位姑娘随我们同行多有不便，府上亲人久不见二位归家，定然忧心牵挂。”
芹九心知小姐心思，当即抢先开口辩驳：“大家皆是江湖儿女，随性自在，哪来的那么多拘束不便？！区区两日脚程，何须多虑？”
秦里亦是神色坦然：“些许耽搁不足为虑，无需急于归家。”
赵星河看着对方态度坚决，又念及自己吃了人家热饭、误送了重金，万般憋屈却又无从推脱，最终恋恋不舍的看着秦里手中的金子，狠心咬牙，带着哭腔妥协：“罢了罢了！舍就舍了，～那就一起走吧！
秦里得偿所愿，瞬间眉眼生辉、欣喜不已，拉住芹九的双手，当场原地轻转一圈，少女娇憨情态尽显无遗。
四人简单收拾，即刻整装启程，再度踏入幽深竹海。
层叠竹影遮天蔽日，林间风势微起。竹林暗处，泥腿帮暗探依旧蛰伏窥伺，饥寒妒恨交织。
前路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险象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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