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抓」
深幽竹林连绵，四野清宁，微风暗渡，悄无声息。
两位女子并肩行在最前，步履轻快，全无赶路疲惫。
秦里自幼生长于此，熟稔这片竹林，沿途边走边细细指点，何处土层虚空藏有陷阱，何处枝蔓交错隐有缠索机关。又一一分辨周围草木特性、讲解机关陷阱的由来。
芹九则紧随身侧，时不时应声附和。二人不时嬉闹追逐，身姿轻盈灵动，翩翩穿梭于青竹翠影之间，明媚鲜活，将冷清竹海衬得暖意盎然。
反观后面并行的二少年，氛围截然相反，一派沉闷迥异。
封图向来恪守礼法、心性端正，始终记着山野孤男寡女同行的避嫌分寸，刻意与前方二女拉开丈余距离。周身萦绕窘迫局促，举手投足都透着拘谨尴尬。
赵星河的沉闷则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他自送出那块金枪头后，心底满是痛苦憋屈，暗自挣扎难受。而这拿走金子的人又在自己面前嬉笑跑跳，每一幕鲜活模样在他看来，都显得格外堵心扎眼。
四人循序前行，不知不觉踏入一片密竹丛生之地。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天光被层层竹影分遮细碎，林间光线骤然昏暗。
方才还嬉笑打闹的二女，不约而同悄然放缓脚步，看似随意慢行，实则不动声色，向后缓退，渐渐落于二男子后面，悄然拉开三五丈的距离。
风过竹浪，沙沙作响，掩去林间细碎动静。寻常人听来，不过是草木摇曳的自然轻响，可秦里生于竹海、长于山林，耳力远超常人，善辨微声、能听远音。
此刻风声掩映之下，几缕细碎拖沓的脚步、压得极低的呼吸声，清晰落入她耳中。
有人尾随，藏于暗处！
秦里目光瞬间一凝，收敛面上笑意，轻轻碰了碰芹九的胳膊。
她抬手轻点自己耳朵，又偏头示意后方竹林，最后比出两根手指，一套手势利落,无声示意：后方两名暗探，潜伏尾随。
芹九神色紧张，下意识拉过小姐胳膊抱在怀里，压低嗓音急声道：“小姐啊，怎会有人尾随？难不成…这两位公子是坏人？或是惹了仇家？不然怎会一路被人暗中紧盯？”
秦里轻轻摇头，目光落向前方浑然不觉的赵星河，轻声笃定道：“莫要胡乱揣测。赵公子眼眸清明、坦荡磊落，不可能是什么坏人？依我看，是有坏人要谋害于他才是！”
她明眸一转，下达命令道：“一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咱们就地设伏，活捉这两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明白！”
芹九即刻压下慌乱，眼神坚定，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务必拿下！”
二女默契无间，当即佯装行路乏力、步履慵懒，再度放缓速度，一点点拉开距离，最终与前方二人相隔七八丈远，占据绝佳伏击位，静静等候猎物入套。
前路之上，赵星河浑然不知身后已暗流涌动，满心只剩憋屈烦闷。
他回头瞥了一眼缓步慢行的二女，冷呲一声，大大咧咧抬手搂过封图肩膀，压低嗓音满腹牢骚：“你说说这俩女的，脚力不行，越走越慢。咱们还要一路等候，这般磨蹭下去，何时才能走出竹林，真是瞎耽误功夫！”
封图无奈摇头，轻声劝解：“莫要这样说！她们本无需受累引路，是念我们不熟此地、恐再误入陷阱，才好心同行……”
“显着她了？我看纯属多此一举！”
赵星河话里带着怨气，“没有他们跟着，咱俩走的可比现在快多了！这般拖沓，看着就让人心烦！”。
“星河～你这就气量窄了！”
封图无奈蹙眉，眼底却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
赵星河最是怕他这般微蹙眉头、不言重责的模样，当即收敛脾气，悻悻低头，不敢再多抱怨半句。
封图看他这样，才继续温声解释：“还不是因为人家姑娘收了你的重金，心中过意不去，才执意引路相送，想着多帮衬我们几分。人家一片诚心，你切莫苛责。”
不提金子还好，一语戳中痛处，赵星河瞬间满脸苦色，重重长叹一声：“哎～我也后悔得很啊～小半斤的金子呀！我本以为她会客套推辞，万万没想到她半点不客气，就给收下了！这下好了，前路漫漫，咱俩身无余财，往后行路可真是两手空空、毫无底气了！”
看他一副痛彻心扉、悔不当初的模样，封图再也克制不住，浅浅失笑温，声宽慰道：“无事，前面西坡山寨市面热闹、活计也多。待我们抵达，接几单江湖差事、挣些盘缠，何愁前路无以为继？”
听能挣钱补贴行路，赵星河瞬间一扫颓色，眼底亮起精光，连忙追问：“对对对！等到了西坡山寨，两位女子便能原路返回，咱俩放开手脚干活攒钱！对了，你咋知道那里有活计？”
“不是说过，之前我去天机山送信，曾往返两次途经此地。那是去往天机山的必经之地，商旅云集、人流络绎不绝，各门派、商行常年在此招人跑腿、押送物资，差事繁多。”封图娓娓道来，语气从容。
“哦哦！对！对！还好有你！”赵星河恍然大悟，挠着后脑勺憨笑，方才的烦闷怨气尽数散。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身后骤然传来两道异响！
“唰——”
“轰——！”
锐风破空之声紧随落地巨震，突兀打破林间宁静。
赵星河与封图齐齐一凛，收了闲谈笑意，身形一转，骤然回头。
只见两位女子站在后方一处陷阱坑的边沿，正居高临下怒视坑底。
二人不敢耽搁，快步飞奔至坑边俯身望去。
只见坑底跌坐着两名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汉子，浑身沾满白灰，狼狈不堪，此刻正惊慌失措地蜷缩在地，眼神慌乱躲闪。
“这是啥情况？”
星河一头雾水，指着下面二人，茫然看向二女，脱口问道：“这是你们的朋友？还是家人？”
一听这话，气的芹九当即朝着他啐了一声，“我呸！你才跟这种龌龊鼠辈是亲戚朋友！我们岂能认识这般猥琐不堪之人？！”
秦里微眯二目，狠狠地说：“无需多言，先将人押上来，细细审问，便知底细！”
片刻功夫，两名暗探被绳索层层捆缚，牢牢绑在一棵粗壮的青竹之下。二人身形紧绷、眼神飘忽，眼珠滴溜溜乱转，浑身透着警惕惶恐，深知行踪败露，凶多吉少，心底惊惧不安。
两男两女分立四方，将二人团团围在竹下，看似气势汹汹、威压十足，实则是从未行过审问之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问话，场面略显僵持。
几人绕着竹下二人缓步转圈，几圈绕下来，芹九转的头脑发晕、眼前发花，脚下一软，径直撞上前方的秦里。她稳了稳身形，当即摆手叫停：“别转了！迷糊死了！我来审！”
秦里见她终于张口了，即刻抽出腰间小竹尺递过去，以示精神支持。
芹九接竹尺在手，照着两个暗探的头顶重重敲了两下。
两人被打的浑身一紧，缩了缩身子，却始终咬紧牙关、缄口不语。
“嘿！倒是还有骨气！”
芹九见二人不畏，顿时来了脾气，将竹尺塞回秦里手中，反手从兜里掏出她的那柄短刃。
细看那小刀，并非寻常匕首，而是背厚刃锋，似一柄缩小的杀猪刀，自带一分凶悍煞气。
芹九身形一矮，雪亮的短刃稳稳抵住其中一名暗探的喉咙，刀锋微凉贴紧皮肉，力道不重却极具威慑，逼得那人脖颈僵直、被迫仰头，全无躲闪余地。
她挤眉弄眼，冷声逼问：“说！是谁派你们尾随两位公子，行这等龌龊的勾当？胆敢半句虚言，我便划了你的脖子，放了你的血！”
封图的目光顺着芹九的刀锋落下，锁在那人颈间，目光骤然一凝，当即转头望向身侧的赵星河，语气带着惊疑：“星河你看！他颈间挂着的是……”
“是啥？”
赵星河使劲眨了眨眼，并未看出半点异常。
封图脑中掠过往日旧事情景，缓缓道：“你我水铺初识，那群找我麻烦的江湖人，项上挂的就是这种狗腿骨饰！”
“啊！原来是泥腿帮的人啊！”
赵星河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秦里闻言，眉眼间添上疑惑，轻声问道：“赵公子，你与他们素有旧怨？”
问话时她不自觉靠近半步，一颗心悬着，生怕旧日恩怨会将他拖入险境。
赵星河耸耸肩道：“不认识！只是先前他们帮中之人，曾无端寻衅我封图老弟。”
他搓着下巴思索片刻，眼珠一转，理清因果后笃定开口：“这两人贼眉鼠眼、鬼鬼祟祟，潜伏尾随是想要暗中偷袭报仇。明摆着就是冲着我兄弟来的！”
“找我报仇！？”
封图一怔，满脸的错愕，全然摸不着头脑。
“没错！”
赵星河使劲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语气还带着一本正经的赞许：“你忘了？当日他们落败逃走之时，还撂下狠话，说泥腿帮有仇必报。如今找上门来，倒也算是言而有信！”
封图一时无语，无奈提醒：“哎 ... 可…...当日明明是你出手，将他们打得人仰马翻，最后也是你，自报了名号…定下恩怨…”
“啊——对啊！”
赵星河愣了一下，随即豁然开朗。一拍掌心，坦然改口，“那这么说，他们是专程来找我赵星河寻仇的！”
一旁的芹九听到是来寻仇的仇家，握着短刃的小手收紧，腕间再度发力。锋利的刀刃竟陷进那人颈间皮肉，压出一道浅痕，点点猩红血珠缓缓渗出，顺着刀锋滴落。
那汉子浑身一颤，眼底瞬间涌上惊惧，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
封图见她下了狠手，生怕闹出人命，连忙上前制止，语气急切：“芹九姑娘莫要伤他！未必是寻我们报仇，切勿伤人！让我来问！”
芹九本就是勉强出手、故作凶狠，此刻终于有人出头接下难题，她当即顺势收力，手腕一翻，利落收起小刀。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少女，瞬间褪去锋芒，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眼旁观模样。
封图蹲下身，目光细细打量着地上两名被绑的汉子，确认二人并非当日水铺寻衅之人。他舒展眉头，语气平和再次追问：“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啊！？”
许是见他态度温和、毫无狠厉杀意，两名汉子对视一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随即齐齐张开嘴巴。
林间风停叶静，簌簌竹声赫然停歇。
二人张开的紫红口中，竟是两截参差不齐、仅剩寸许的断舌。
他们都是被人割去舌头的哑巴，根本无法说话……
封图满脸惊愕，抬头望向赵星河，眼底生出怜悯之意。
赵星河见他神色异样，也连忙俯身凑近细看。待看清两人口中惨状，忍不住咂了咂嘴道：“挺惨啊！”
说罢，他站起身，对着芹九比划着说：“解开绳子，把他们放了吧！”
“什么！？”
秦里与芹九异口同声，皆是满脸莫名其妙，全然摸不透他的心思。在江湖人看来，暗探尾随、图谋不轨，本就是凶险歹人，绝无轻易放走的道理。
竹林清风再度穿叶而过，吹动几竿青竹轻轻摇晃。
“万万不可！”
秦里连忙上前，满是担忧，急切劝阻：“赵公子，此二人蓄意尾随、暗藏祸心，。若轻易放走，他们暗中埋伏偷袭，亦或是传信召集帮众前来报复，后果岂不是不堪设想！”
“嗨～”
赵星河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指着那二人大咧咧的说：“你看他们俩，这么瘦，这么埋汰，还没有舌头…怪可怜的，让人看着难受！放了吧！”
一旁封图闻言心头微暖。
他知晓赵星河虽放荡不羁、随性肆意，却心怀仁善，从无恃强凌弱之心。此刻见他能善待残苦歹人，更是暗自庆幸，自己未曾看错身边之人。
赵星河扬了扬下巴，带着年少轻狂道：“就算是勾得来人寻仇，我也不怕！打回去便是！前路之事，何须提前多虑，就顺其自然吧！”
他言语轻描淡写，姿态从容潇洒，一身不惧世事的侠气。皆因他深知自身武学修为，可是这群泥腿子远远不及的。要保得自己和封图的周全，完全不在话下。
这番坦荡不畏的模样，直直看呆了身侧的秦里。先前引路时只是淡淡的好感，伏击时是担心他安危，可此刻，眼见他明明握有上风，却不愿赶尽杀绝，明明知晓前路有凶险，依旧一身坦荡无畏。
少年眉眼鲜活，既有饿急讨食的孩子气，又有不欺弱者的侠心。两种模样叠在一起，令秦里心口猛地锁紧，耳尖发烫，心底那点好感轰然涨成汹涌倾慕。不再是单纯觉得此人不俗，而是真心觉得，赵星河，值得倾心。
她目光灼灼，眼底满都是倾慕与崇拜，心脏怦怦狂跳：赵公子……！当真世间唯一！
芹九看着小姐一副花痴的模样，郁闷的一拍额头，无奈凑近低声提醒：“可别信啊！他在这吹牛呢！也就小姐你这个大傻子，信他的鬼话。”
话音未落，她已经再次掏出那柄杀猪小刀，朝着赵星河扔了过去。
赵星河耳听风动，抬手接刀，利落划开二人身上的粗绳束缚，绳索应声散落在地。
两个泥腿帮汉子忽被释放，满是错愕茫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俯身跪地，如同鸡啄碎米一般不停磕头，无声感谢。
封图与赵星河连忙俯身将二人扶起。
星河开口道：“行了行了，偌大年纪，我可受不得这个！不管你们受何人差遣，回去告诉他们，江湖恩怨当光明正大了结，不要龌龌龊龊。行了，快走吧！”
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速速离去，随即转头望向封图，带着几分求夸奖的讪笑。
不等封图开口，他已凑近身侧，压低声音，一副邀功讨赏的俏皮模样：“我方才做的好不好？是不是有点江湖大侠的意思！？”
封图忍俊不禁，同样压低声音回应：“特别好！赵大侠！”
两名泥腿子磕完谢恩的头，不敢多做停留，慌忙起身拔腿狂奔。身形利落、速度极快，全然没有方才孱弱狼狈的模样，瞬间便融入幽深竹影之中，消失不见。
四人见他俩动作如此敏捷，都不禁觉得好笑。
星河憋着笑，朝着二人离去的方向高声提醒：“小心陷阱啊！你们！”
微风过竹林，声声清朗音。
秦里痴痴凝望着他挺拔的身影，心底爱慕愈发浓烈……
芹九斜倚青竹，手抱双肘满脸嫌弃暗想：真是能吹会演，脸皮比这林间的竹皮还厚。
“好了，耽搁许久，我们也动身吧。”
封图敛去笑意，轻声开口。
“好嘞！”
赵星河应声答道，与封图并肩大步朝前走去。秦里与芹九紧随二人身后，四道身影渐行渐远。短暂的风波落幕，林间再度归于平和。
而方才反向狂奔、已然跑出甚远的两名泥腿帮探子，却骤然双双驻足。
竹林阴影笼罩二人身形，方才谦卑恭顺的感激之色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狡黠阴狠的奸诈光芒。
二人比划着手语，无声交流片刻。一人提气纵身，快步疾驰离去；另一人则矮身藏于浓密竹丛之后，敛息凝神，依旧远远尾随，并未放弃追踪。
层层青竹遮蔽视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伏杀机，风波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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